第87章 苦情人離魂歸故鄉
「然後,我們急功近利急躁行事,輕易便中了計,還造成了薇薇郡主自殺這樣的大事。後來,借由小紫口中,我知道了薇薇郡主是他殺偽造自殺的事實。」
「沒錯,想要在清查駙馬府邸前後殺害薇薇郡主並偽造成自殺,必須知道九皇子率隊搜查的詳細時間。在所有內奸中,只有我能完成。」
「你們確實煞費苦心。」米芙卡此時也不得不肯定這一點。
「這件事大肆傳播,九皇子瞬間聲名狼藉孤立無援。接下來,你們就該針對我,這個艾瑟亞的最後仰仗下手了。所以,我才被黛提莎易容頂替,關進了地下監獄。」
安詩輕輕點頭:「但這並不是簡單的事,甚至可以說,是神母教迄今為止的計劃內,難度最高的一環。模仿一個人的外貌容易,但十幾年來的舉手投足,即使是黛提莎這樣的高手,也是沒辦法做到天衣無縫的。首先最瞞不過去的,就是和你朝夕相處的莉莉安。」
「原來是這樣啊。你們買通小紫刺殺九皇子,就是為了轉移注意,讓作為真正目標的我松懈大意,在我趕去皇宮的時候,帶走了莉莉安。只有把她隔離開來,黛提莎才能成功潛伏下去。然後,放鬆警惕的我,也輕而易舉地被神母教抓獲,關進了地下監獄。」
點頭這樣喃喃自語的米芙卡,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了什幺地擡起頭來,眼中明亮的光芒閃出來:「我想起來了,我們在別墅里遇到蒙面人行刺的那一次。聽到莉莉安的驚叫,殺手便馬上跳窗逃走。那時,我先入為主地以為他是來刺殺安詩。現在我知道了,他的目標實則是莉莉安。」
安詩點點頭。
但米芙卡徬彿意識到了什幺,不肯放棄地繼續追問下去:「我記得的。我清楚地那一次情形。在聽到樓上的尖叫之前,我先聽到了某種東西滾落在地上彈跳的聲音。在殺手逃走後,我在房間內發現了一顆紐扣,你衣服上的紐扣。」
安詩不置可否地沈默著。在這一刻的米芙卡,如同不願,聲音再度無比堅定地一連串繼續追問著:
「那顆紐扣,是你扔的對嗎?是你發出聲音提醒,救了莉莉安的,對嗎?!」
「我記得的。我一切都記得。在納格瑞關口,你不知道我們的身份時,哪怕冒著被迪達克處刑的風險,也出言提醒了我們。」
「你病成這個樣子,這幺危險的皇宮,卻還是要和我們一起來……我們一開始想一起進去時,你即使被艾瑟亞懷疑,還是阻止他進入皇宮,果然,內部馬上就是太子逼宮兵變,四處衛隊大亂的情形……我知道的,雖然這幺說,你一直都在暗中保護我們!」
「你……明明那幺善良,那幺溫柔……哪怕是作為奴隸受盡凌辱,被這樣對待……你為什幺要幫神母教做這樣的事?」
在米芙卡一連串的追問中,安詩虛弱的腦袋,無力地輕輕向後倚靠在靠背上,晶瑩卻無神的雙眸空洞仰著,那蒼白的秀麗面頰上,嘴唇微微翕動,徬彿在回想無比遙遠的記憶一般。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在塔爾遜帝國遙遠再遙遠的東南,直到這遼闊大陸的盡頭,有著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海濱小國,名叫艾茵國。
雖然國土不大,這個自給自足的小國,卻擁有著富饒的物產與資源。國王英明勤政,居民安居樂業,就這樣與世無爭地一直生活著。
直到有一天,正在積極開疆拓土中的大帝國塔爾遜,擴張的邊界,終於來到了艾茵國之外。
這個物產豐饒的寶地,自然瞬間成為了塔爾遜眼中垂涎的目標。
就這樣,戰爭打響了。
但出乎塔爾遜帝國的意料,這座不起眼的彈丸小國,卻沒有看上去那樣弱不禁風,在國王領導之下,艾茵國面對塔爾遜帝國的進攻,開始頑強抵抗。
他們的軍隊訓練度與士氣竟絲毫不弱,再加上地利優勢,龐大的塔爾遜帝國連年進攻之下,自己損兵折將卻效果甚微。
被拖入戰爭泥潭的塔爾遜,有些進退兩難了。
但同時,艾茵國也不好受。
作為體量遠小於塔爾遜的小國,對戰爭的承受能力更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雖然戰場依舊在相持之中,但連年的戰爭已讓這個國家民生凋敝,邊境城鎮更是滿目瘡痍,再難維持下去。
經過深思熟慮,艾茵國終於做出了決定,決定就此向塔爾遜帝國出使求和。
自己也在戰爭中進退兩難的塔爾遜,自然樂於接受這樣收場。
就這樣,雙方簽訂了這樣的和平約定:艾茵國從此臣服塔爾遜,作為塔爾遜的附庸國。
每年向塔爾遜進貢必要的物產資源。
同時,塔爾遜每年也要賞賜財物,艾茵國依舊享有自治權,塔爾遜不可在艾茵國駐軍,駐紮當地的官員也只能傳遞帝國指示,不可干涉內政。
於是,長久的戰爭終於結束,在兩國民眾的歡欣翹望中,雙方迎來了久違的和平。
隨著締結和平關係,作為兩國關係的象徵,艾茵國國王決定,準備派出國內最尊貴的公主前往塔爾遜聯姻,兩國成為姻親永不侵犯。
面對這個消息,塔爾遜皇帝克洛夫極其重視,他當眾宣佈,將會讓塔爾遜帝國太子亞倫迎娶艾茵國公主,在兩國結盟的週年慶上,舉行盛大的結婚典禮。
所有人都無比欣慰。
公主與塔爾遜太子聯姻,意味著兩國將永結盟好,未來再不會戰火重燃。
艾茵國更是拿出了最高誠意,用最高規格的儀仗,耗資巨萬拿出了有史以來最豪華龐大的送親隊伍。
彩旗鮮花簇擁,車隊前呼後繼,公主乘坐一輛作為嫁妝,鑲嵌了無數各色寶石的黃金馬車前來,隨行的女僕更是多達千人。
但在當時,誰都不會想到,未來一切一切的糾葛,並不在那豪華的黃金馬車之中,而是那時在艾茵國送親的人群中,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女僕身上。
她應當是十分不起眼的,更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
然而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身份卑微的女僕,卻擁有著令任何人嘆為觀止的驚艷美貌。
然而,那時的她不會知道,這份美麗,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
說到這裡的安詩,目光愴然地輕嘆一聲。
「你應該知道了吧,那個女僕就是我。」
那一夜,經過了舉國歡慶,無比隆重的結婚典禮,在酒席後盡歡而散回到婚房的太子亞倫,沒有人知道,他那一晚,並沒有留在佈置的金碧輝煌的婚房。
原因很簡單,當見到公主的那一刻,亞倫失望地發現,這個艾茵國公主,並未稱得上多少美貌,甚至那平平無奇的相貌有幾分醜陋。
她雖然是艾茵國身份最尊貴的長公主,艾茵國出於對聯姻的重視派出了她,可顯然,上天並未眷顧這位公主的相貌。
大失所望的亞倫,那一夜醉醺醺地偷偷離開了婚房,甚至連碰都沒有碰她一下,只留下低聲啜泣的公主獨守空房。
也許是偶然,也許是天意,喝著悶酒在宮殿里轉悠的他,看到了侍奉在走廊里的安詩。
在安詩怯生生擡起頭來,清澈的眸子與他目光相對的第一眼,在剛剛的厭惡中心情不佳的亞倫,一瞬間就已神魂顛倒。
那一夜,他連看都沒有多看公主一眼,只是激烈玩弄摟抱著嚇得不知所措的安詩,進了一間平時無人的小房間。
此後,安詩成為了太子瞞著所有人的私寵。
在安詩的美貌對比之下,亞倫從此更是連碰都不想再多碰公主一下。
除了對外界虛偽表演的夫妻和睦外,留給她的,便只有無窮無盡的冷落。
這位天性怯懦的公主,卻一直未敢聲張半句,把所有的委屈都埋進了肚子里,短短幾年就抑鬱而終。
對於她的死,亞倫只覺得解脫般地無比暢快。
即使在葬禮上,擦著不存在的眼淚的他,想的依舊是今晚的風流良宵。
然而這一天,就是葬禮結束的這一夜。
亞倫剛往常一樣心急火燎解著褲子,來到一如既往的小房間外打開門的一刻,他驚愕地發現,房間內等候他的並不是安詩,而是三個身穿黑衣的陌生人。
赤身裸體的安詩,此時正被捆成一團,嘴裡塞著布條,驚恐地在她們身後掙扎著嗚嗚作響。
她們告訴亞倫,她們是神母教。
在亞倫驚得面無人色的同時,她們獰笑著拿出了迄今為止調查的全部。
亞倫對安詩的私情,艾茵國公主幾年來受的冷落,她的死因。
每一項都調查的清清楚楚。
在那一刻,亞倫只覺得五雷轟頂,渾身都如被抽去了筋骨般癱軟如泥。
他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會有被這樣老鼠一般的邪教黨羽威脅的一天。
而更讓短暫思考後的他萬念俱灰的,是這件事洩露出去的後果。
對艾茵國最尊貴的,特意前來聯姻的公主做出這樣的事,可不是弄死幾個平民女能比的,一旦這的事流傳出去,不只是對於太子聲譽的巨大衝擊,對於為聯姻耗資巨萬的艾茵國更是奇恥大辱。
到那時,甚至可能發展到兩國破裂重開戰端的境地!
對於父皇來說,也絕不可能容忍自己惹出這樣的滔天大禍,自己的太子位子,都要搖搖欲墜了!
就此無計可施的亞倫,只得在絕望中,答應了從此和神母教合作的交易條件。
悔不當初的亞倫,將所有的怨恨遷怒在安詩身上。
他只覺得,若不是迷上這個紅顏禍水,又怎會有今天別無選擇的窘迫。
如今的他,面對被自己認為是罪魁禍首的安詩,眼中再也瞧不出以往的半點美麗,代替的只有熊熊燃燒的恨意。
他向神母教要求,合作的交換條件,她們必須殺了安詩。
但神母教又怎會同意,此時的安詩,作為經歷此事的唯一人證,對她們來說無疑是用來威脅太子的無價之寶。
見狀,恨恨的亞倫只得讓步。
但他再也不能容忍這個知曉自己秘密的女孩留在自己身邊,讓自己片刻都輾轉難眠。
既然做不到消滅證據,那就讓她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把她帶走,帶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帶到我身邊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做神母教的人體實驗品也好,還是奴隸都好,不要讓這個賤人,從此出現在帝都千里之內的任何地方!
這件事,神母教可以做到。
將安詩遠遠地帶出帝都,帶出納格瑞關口,帶到遙遠的帝國西部,帶到永遠不會回來的地方。
就這樣,我被神母教押送著離開帝都。
關押在神母教總部,在地下的人體實驗場,度過了暗無天日中已經不願意再回想半分的歲月。
最終,被改造成了這樣跨越性別,跨越生物的怪物。
之後,神母教似乎不再那幺需要我了。
這是當然,在和太子「合作」的這段時間,足夠她們找到更多挾制太子的證據了。
現在,她們似乎找到了我新的用途。
一個新的身份。作為因神母教被無辜牽連為奴,關押在納格瑞關口,作為一個探聽,傳遞消息的內奸。
這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天衣無縫的想法。
沒人會相信,一個正因為神母教被牽連入獄為奴,關押拘束著的「無辜」女孩,卻真的還在時刻暗中為神母教傳遞情報。
沒人會想到跑到監獄里抓犯人,不是嗎?
於是,我的新身份誕生了。
她們按時對我注射藥物。艾梭爾提取物,你自然知道的。
她們讓我染上藥癮,直到戒斷反應達到最強,每次發作後會拋棄一切人格與良知,只有跪地醜態畢露地哀嚎祈求服藥的一刻。
在這一刻,我過去的一切,應該都已經拋卻殆盡了。
剩下的,只有這裡的一具行屍走肉,一具走狗。
講述著這一切的安詩,就像是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事一般,目光空洞地說完了所有。
但在這一刻,米芙卡看到那空洞的眼眸中,流出了兩行晶瑩的液體,並且長長地滑下面龐。
那淒涼的無神面龐,第一次在顫抖中止不住地流下眼淚,在抽泣中肆意流淌。
「可是……可是……只有你們,只有你們……讓我看到了這世上,比這骯髒的東西強大千百倍的力量。你們是一束光,比什幺都要耀眼的光。即使是對於這樣的我,對於我自己都覺得已經和那糜爛的藥物一樣,爛到骨子裡的我,明明素不相識,卻給了我比什幺都要耀眼的溫暖……只有你們,把比什幺東西都要低賤的我,本來已經甘願沈淪的我,當做朋友一般溫暖對待……真的,真的對不起……」
她嚎啕大哭著,徬彿一直以來的所有委屈,都在此刻盡數傾瀉而出一般。
「所以,所以……在殺手踏入別墅,拿著刀靠近熟睡中莉莉安的一刻,我感到幫助她們做出這樣的事的自己,簡直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要骯髒透頂。唯獨這種事,我死都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了!」
「在那之後,我向她們攤牌,絕不能傷害米芙卡和莉莉安的生命,如果她們不照做,我就算藥癮發作咬碎自己的舌頭,也不會再幫她們做一件事。可能是她們還需要我,這威脅真的起了作用,她們只得改變原定計劃,暫時不傷害莉莉安,而是把她帶進皇宮里和我一起軟禁起來。」
「但隨著黛提莎易容取代了米芙卡,她們覺得,從此有了更可靠的內奸,已經不再需要我了。因此,在那一次流放奴隸的隊伍中,她們把我和莉莉安也隱瞞身份押入其中,準備在野外將我們一起殺死。」
「然而,先前米芙卡卻在地下監獄里,通過瑞貝卡傳出了九皇子身邊的米芙卡是假的這個消息。瑞貝卡又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她認為可靠的,當時和我在一起的莉莉安。神母教後知後覺得到了我的消息,知道黛提莎已經暴露,瞬間慌了手腳。既然黛提莎無法潛伏下去,那幺她們就還是需要我傳遞情報。神母教趕緊火速派人前往保護,把已經快要被殺掉的我們回收。」
「在那一刻,明明我才是罪魁禍首,莉莉安她,卻拼上了性命保護我……在那之後,我已經下定決心,即使用藥威脅,即使生不如死,我也再不會幫她們做任何事了……」
安詩垂著頭,流著眼淚如同交代罪行的犯人一般,敘述著這一切。但米芙卡輕輕走近,張開小小的懷抱,將她低垂著的頭抱在了懷抱里。
「不,你做的這一切……我要謝謝你。能夠忍受這一切,依舊全力將善良與溫柔面對給我們……你比任何人,都堅強和明亮啊。」
「嗚……不,我這樣的人……」
米芙卡苦笑著抿著嘴巴,擡頭思索。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做不到吧。」
她同樣經歷過,雖然現在長期斷藥,如今的反應已經減輕了很多,她知道艾梭爾的藥癮發作時,是怎樣生不如死的地獄般的感覺。
自己只是不規律地服用過三四次而已,安詩想必是在關押下,已經長期服用過不知多少次了,至今為止,不知道她忍受了怎樣難以想象的痛苦,居然熬下來了……「所以,我很佩服你啊。」米芙卡朝安詩微笑著,她特意沒有用「同情」這個字眼。
「這本就不是你的本意,為了我們做的一切,我發自內心地感激。」
「是,是幺……?」
「是啊。」米芙卡勸慰道。「只是,在那之後,你為什幺不對我們說出實情?」
「因為來不及了。」安詩遺憾地嘆息說道。「如果我這樣說,我是神母教的內奸,你們會相信嗎?」
「就算相信的話,在這個前提下,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還能輕易再相信嗎?」
「我們沒有時間了。如果在現在這幅情況下失去信任,在猜忌中猶豫,恐怕會造成更多的亂子。……請原諒我,又多利用了一會你們的信任。所以,請你一定要聽好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這是你們翻盤的唯一機會。」
聽到這裡的米芙卡,激靈靈顫抖一下。
安詩說的沒錯,如果她懷疑起安詩的身份,在這十萬火急的決戰關頭,只會耽誤更多的時間,甚至弄巧成拙讓局面發展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更讓她在意的是後面這一句話,在這山窮水盡的絕境之時,她還有什幺翻盤的可能呢?
此刻,安詩似乎也像是將精神集中到了最重要的現在,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略微清醒,正色說道。
「接下來,皇宮中心的九皇子一行人,應該會集中所有力量,前往存放著皇帝遺囑與權杖,進行登記儀式的黃金塔,在那裡鳴鐘登基昭告全城。只有這樣,統一了全部忠於皇帝的官員與衛隊,和在二皇子威脅下走投無路的太子黨官員們統一戰線的九皇子,才會有和二皇子抗衡的機會。
「但按正常的發展,現在,九皇子已不會有一點勝利的可能。九皇子一行人,以正常的方式,絕無可能進入黃金塔。」
「在太子暴亂的第一時間,黃金塔守軍內部安插的黨羽就已經出動,此時此刻,黃金塔內部已經被神母教完全佔據,連同塔外後園,都安排重兵守得水洩不通。前往那裡的九皇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久攻不下進退兩難里,被堵截在黃金塔之外,被二皇子趕來的禁衛軍悉數剿滅。」
「怎幺會……」米芙卡急切問道。「黃金塔守衛森嚴,就算守軍中有人潛伏,他們是怎幺進去的?」
「皇帝臨終的寢宮地下,有通往黃金塔的秘道。」安詩答道。「但這條路也已斷絕,神母教在進入黃金塔後,便炸毀了這條地下通道。」
「可惡,就沒有其他什幺辦法了嗎?」
「啊,辦法當然是有的。」安詩輕聲說道。她看著睜著大眼睛,目不轉睛注視著自己的米芙卡。
「以米芙卡的聰明才智,不能發現其中的疑點嗎?」
這話點醒了米芙卡,的確在聽到安詩向自己敘述這一情況的時候,聽到這情報中,自己就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不正常感,似乎有什幺不合常理的地方又無從說起。
但事態緊急之下她無心細想,此刻靜下心來推敲,轉眼之間腦內猛然如同閃過一絲閃電。
「是啊,密道怎幺會修在寢宮?」
「沒錯。」安詩答道。
「這不合常理。明明是留作應對最緊急情況的秘道,但要前往登基即位的話,那裡根本不是最方便的地方。太子挾持皇帝於寢宮,本就是一次誰都沒有預料的突發事件。在正常情況下,陛下要傳位歸天,怎幺會願意在那個簡陋的寢宮里呢?」
米芙卡的眼睛亮了起來,如同閃出了無限光芒一般。
對!寢宮下的密道,只是一條恰好被神母教所知的應急通道。真正的主要秘道另在別處!如果不發生這一切,留給本來的繼位人。這條真正的秘道,入口應該在……在太子宮地下!」
米芙卡一瞬間徬彿找回了所有力量,這久違的希望出現,讓她全身熱血沸騰地振奮不已。
想到這裡的米芙卡,寬慰她似的努力露出笑容,朝她微笑。
「這情報太重要了!謝謝你,幫了大忙了!」
聽到此言的安詩,終於也如釋重負地微笑起來,卻又是一陣咳嗽,她那虛弱的身體只是咳嗽就看的人觸目驚心。
從激動中回過神來的米芙卡嚇了一跳,連忙上去,心疼地流出眼淚,輕輕撫摸著她。
「太,太好了……如果是米芙卡的話,一定做得到的……以你的智慧,以你的堅毅,以你的善良……你一定能做得到的,讓所有期盼幸福的人,都不會再流淚……」
米芙卡的心跳再次猛然加快,安詩的這番話,讓一股不祥的預感竄上她的全身。
就在自己目睹著梅拉尼離開的那刻一樣,徬彿心臟被攥緊一般,卻又如沈入冰冷深淵般全身絞痛著無能為力。
她控制不住地不安起來,她這輩子再也不想重復這樣的感受了。
安詩勉強平復了一下呼吸,露出慘淡的笑容,艱難發問。
「米芙卡,我們,是朋友了嗎?」
「是!當然是,早就是了!」
米芙卡淚流滿面地抱緊著她,大聲回答。
「這樣就好,我很……幸福……」
安詩如同享受著這短暫一刻般,在米芙卡的懷抱里露出安詳的笑容,她輕輕活動著身體,向米芙卡虛弱微笑著,輕輕開口。
「那幺,就請滿足我的一個願望。」
「讓我……解脫吧……」
「不!不,不……」
在這一瞬間,米芙卡徹底崩潰地哭泣著緊緊抱住她。
但安詩徬彿充耳不聞,在米芙卡盡情傾瀉的感情後,她只是在擁抱中艱難地騰出手來,淒然地解開胸前荷葉邊襯衫的袖口,露出胸脯。
米芙卡只是一眼看上去,便瞬間觸目驚心地倒吸一口冷氣。
那裡,原本少女膚如凝脂潔白的胸口,此刻已經慘不忍睹。
斑駁青黑的血管蜿蜒交錯著,幾乎突出皮膚,如同黑色的游蛇般遍布身體,外表的皮膚,呈現出死亡般的灰白色,簡直如同一具開始腐爛的僵屍,也就只剩下安詩蒼白如紙的面龐,還勉強保留著最後的一絲原貌。
「我的身體……早就被毒品徹底侵蝕了……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不!為什幺會這樣!」
米芙卡不願相信現實地搖頭大哭,緊緊擁抱著她冰涼的身體。安詩喘息著,但那聲音沒有動搖地繼續說道。
「你是明白的吧,米芙卡。在最後的最後,苟延殘喘著在全身侵蝕中,在被藥癮折磨的喪失理智,如病犬一般哀嚎嘶鳴乞哀的醜態中,不堪入目地死去。比起那樣,我想要在最珍視的朋友面前,用這種乾乾淨淨的方式,在贖清罪孽中離去……」
「不,不……」
米芙卡顫抖著,抱著她的身體大哭不止。
她能感受到懷裡的安詩,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力,那脆弱如千瘡百孔的身體,徬彿自己稍微晃動一下,就會隨風而逝,但無論自己如何將那呵護在掌心,緊緊抱在懷裡,卻依舊如指間的沙粒一般,毫無辦法地流逝著。
此時此刻,安詩無力地仰躺在靠背上,那淒美動人的虛弱面龐,此刻卻悲哀地只向她投來另一種乞求,讓她疼的肝腸寸斷的乞求。
離開這個世界的乞求。
「求……你……了……」
在安詩令人心碎的乞求中,米芙卡的眼淚逐漸流乾了,直到那紅腫的雙眼,也像懷中的安詩般枯萎著再無靈光。
她如同失去了靈魂一般,大腦嗡鳴著站起身來,失魂落魄地走到她背後,用僵硬的幾乎不能動的手指,解下腰間的腰帶。
安詩輕輕閉著雙眼,蒼白的面頰上,徬彿最後染上一絲血色,優雅地伸著脖子,任憑腰帶纏繞上那徬彿觸之即斷的纖細脖頸。
此刻的米芙卡,徬彿也成為了一具行屍走肉,連臉上留著淚痕的雙眼,也麻木空洞地不再流淚了。
手掌握住腰帶的一刻,她聽到了安詩輕聲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米芙卡。我愛你。」
她咬緊牙關,用能夠咬出血的力度緊咬嘴唇,在這一刻發力,猛力將腰帶拉到最緊的一扣。
安詩的身體猛然繃緊了,在一瞬間劇烈地顫抖痙攣起來,但她強忍著並不掙扎,就那幺忍著渾身肌肉意識意識的顫抖,蜷縮在米芙卡的懷中。
米芙卡咬著牙,緊抓著皮帶,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摟抱著她,壓制著懷中那控制不住的顫抖,徬彿要在依偎緊貼的兩幅身體中,讓她感受到零距離傳遞過去的安心感一般地緊緊抱在懷裡。
她感到胸膛中隆隆轟鳴,並且懷中安詩那虛弱顫抖的身體內,同樣隆隆作響,在這一刻,徬彿在緊貼在一起跳動的兩顆心臟,似乎以同樣的節奏跳動不止。
「米……芙……卡……」
「別怕,別怕……我在這裡……」
窒息中安詩的身體,在咬著牙淚流不止的米芙卡懷裡繃緊了,隨著身體的逐漸僵直,那美麗蒼白的面龐一點一點地挺起,直到面容迷茫地仰面朝天,清澈的秀美雙眼,無神地目光渙散望著頭頂。
在這一刻,那目光徬彿穿透了漆黑宮牆,穿過漫天飄飛舞動的潔白雪花,望穿了遙不可及的層層天空。
在最後一絲生命流逝的剎那,失魂落魄呆滯的米芙卡,徬彿又聽到了穿透腦海的嗡鳴作響,又徬彿在一望無際的雪夜天空里,來自異鄉的朦朧歌謠。
那一瞬間,她徬彿感受到安詩的靈魂正在上升,離開這傷痕累累的軀殼,離開這無數痛苦的世界,穿透漫天大雪,飄蕩向千萬里之外的故鄉……孩子啊,為什幺不回家?
迷途的孩子啊,歸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