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百合花輓於惡墮深淵
「哦。」
一連串淡淡的一個字回答後,又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氛圍,米芙卡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對方這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讓她感到比這恐怖的監獄更加壓抑。
其實從她被關入獄也不過幾天而已,但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獄里,一直面對的只有神經質的獄卒暴戾的蹂躪,在這長期折磨之下米芙卡已然精神恍惚,到了惡墮的初級階段。
唯一能給她一點點安慰,如同這暗無天日的地獄里最後的一點光芒的,可能也只有身邊少女的一點點無形鼓勵罷了。
想到這裡,她又壯著膽子,小聲地問。
「我是無辜的,我被人陷害了……你一樣嗎,我覺得你不像壞人……」
「別來叫我。你是無辜的,我不是,我不關心你的屁事。我活不久了。」小紫厭惡地冷聲回答。
「什,什幺……」
「我說,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馬上要被處極刑了!」小紫惡狠狠地答道,隨後沒好氣地冷著臉不去理米芙卡。
這一番言論,的確把米芙卡嚇得呆在了原地,半天都沒有回應了。
這樣也好,終於能安靜一下了。
小紫這樣想著。
在行刺失敗被擒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對世間沒有半點留戀地時刻準備赴死了,連日帶夜的酷刑拷問,摧垮了她的身體,讓她身心都感到無比虛弱。
實際上,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活,如今也只是扳著指頭多活一天算一天而已,早就抱著等死的麻木態度了。
此時她什幺都不關心,也什幺都不想理會,只想就這幺渾渾噩噩地等著自己被推上刑場,偏偏關在旁邊的這個幼稚又喋喋不休的獄友,一句又一句煩不勝煩地搭著話,讓本就心如死灰的她只覺得煩躁不已。
她輕輕移動了下遍體鱗傷的身體,想要強迫自己睡著。
睡著吧,睡著就不痛了。
然而渾身火燒火燎的傷口,僅僅只是略微移動,便立刻傳來從前胸到後背灼燒般的劇痛,她疼的吸了一口氣,此時被囚於這不到一米長寬的狹窄鐵籠里,只能被迫蜷縮身體,稍微一動就拉扯到傷口,真是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她強忍著疼痛逼自己睡眠,卻聽到腦後耳邊傳來鎖鏈的響動,她耐著性子擡頭看了一眼,米芙卡艱難地扭著身子,把那一雙白嫩的小腳丫,拖著腳鐐丁零當啷地努力湊過去,從鐵籠縫隙里伸到了自己這邊,怯生生地說話。
「你,你枕著我的腳吧。雖然不如枕頭,但是,但是還是比縮在地上舒服點的,你傷的太重了,傷口貼在地上,會感染的……」
「……為什幺?」
「啊?」
「所以說為什幺?我說了吧!為什幺要照顧我這種人?你是笨蛋嗎?」
「啊,我想過了。」米芙卡小聲地說著。她清澈而單純的目光望過去,不知為何,讓小紫如同死灰的內心微微觸動了。
「都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沒有什幺對別人評頭論足的機會了。不管,不管你犯過什幺樣的罪,我都不在意了。至少現在,有可憐的傷者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法置之不理,可能這樣我也會好受點。說不定,說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也會在這裡被活活折磨死,再也見不到太陽了……」
米芙卡是真的哭了,她小聲地抽泣起來。
小紫本來冷酷地扭著頭,不想去聽她的喋喋不休,但在米芙卡的眼淚面前,她冷著的目光反而有些局促了,好像是自己欺負人把米芙卡弄哭了一樣。
她嘆了一口氣,忍著疼輕輕挪動身子,把自己的頭枕在米芙卡伸過來的腳上。
「好了。不疼吧。」
「沒……謝謝你。」
兩個赤身裸體的淒慘少女,在牢籠的禁錮下艱難地這樣依偎著,經歷了無數暴行蹂躪,身心都疲憊不堪的米芙卡,此時終於得到了一點心安般,輕輕地睡去了。
只剩下小紫枕著她蒼白的雙腳,淡漠的眼神,呆滯地凝望著一片漆黑的牢籠頂端。
「唉……」
亞倫在侍女的引領下,腳步急促地走過宰相府的華貴走廊,對兩側陳列的珍貴藝術品和名畫也不多看一眼,神情凝重徑直地跨進裝飾精美的客廳。
老態龍鍾的宰相胡澤,臉上操持的,依舊是那一直以來不緊不慢的慵懶,哪怕是剛剛過去的那場驚心動魄的朝堂紛爭,似乎對他也沒有半點驚擾。
見到亞倫入內,胡澤也還是不緊不慢地笑著,像是從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微笑著揮揮手:「給太子爺上茶。」
侍女奉上精美的茶水與甜點,但亞倫全然沒有享用的心情,這老頭真是沈得住氣,這種時候了還穩如泰山,毫無任何表態的舉動。
他自己當然坐不住了,會議上這一場驚心動魄的爭鬥,現在想起來他還猶自心驚肉跳,再想到父皇臨走時,那令人心悸的冷笑,那其中的滿載的懷疑寒心不言而喻。
他自己雖然百般不想承認,但也估摸著想見,自己和霍蘭德這一場各懷鬼胎的拙劣表演,又哪裡能瞞得住老頭子半點。
雖然這件事看似輕飄飄地過去了,但父皇那懷疑的眼神,卻一直刻在亞倫心驚肉跳的心裡,鋪天蓋地的危機感已然襲遍全身。
自己暗地裡搞的小動作,和霍蘭德爭鬥之下暴露出來的跡象,顯然父皇已經注意到了。
這就是最危險的信號,他聯想到父皇當時話里話外的傾向,果然不是沒有改立太子的想法!
自己必須行動起來了,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胡澤,雖然老謀深算地一直秘不表態作壁上觀,但平時流露出的傾向還是靠近自己的,畢竟自己終究還是名正言順的太子,胡澤的貴族家族,也是和自己關係最近的外戚,他能站隊的人選只有自己。
可這傢伙也是老奸巨猾,風向不定的情況下,絲毫沒有一點表示!
他心神不寧地把茶杯輕輕推開,擡頭苦笑道:「宰相大人,未免也太心思保守了。眼下的大事關頭,您在朝中一言九鼎,為何如今能無動於衷。就是不為此事著想,您真忍心放晚輩獨當一面嘛?」
「太子殿下,這什幺放您獨當一面,老臣可聽不太明白啊。」胡澤笑眯眯地答道,似乎渾然不知的樣子,更讓亞倫心裡窩火卻又無從發作,只得耐著性子,快步走上前賠笑道:「先生不要說笑了。晚輩如今正逢多事之秋,能依靠者僅大人而已,多勞宰相大人提點。」
望著已下定決心表露態度的亞倫,胡澤那老邁而狡黠的眼睛里,終於正色起來,揮手屏退了四下奴僕們,恭敬地將亞倫迎上正座,自己對坐,親手倒滿了一杯香醇的紅茶奉上,笑道:「殿下又有何不盡意處?」
「哎!先前會議當面,先生不是沒看見。」亞倫重重一聲嘆息。
「奪嫡黨爭之烈,如今在父皇面前公然爆出——令人戰慄啊。霍蘭德那上躥下跳的勁兒,為了整倒我廢了多少心思?雖說父皇那天當眾駁斥了他,可我心裡是有數的,雖然為穩定朝堂壓下了此事,但出了此等事故,我這太子在父皇心裡,怕是也不安穩了。」
他面容陰冷地看著胡澤,時刻關注著對方的回應。但胡澤卻似乎並未被他此言影響,依舊是那悠然自得的姿態,不慌不忙地微笑道。
「老臣倒不這幺認為,若說疑心,陛下自然是有的。不只是對殿下,乃至對二皇子,九皇子,甚至朝堂上老臣在內的眾位高官,陛下自然都有提防之意。」他淡淡說道。
「皇者大權,怎能容其旁落?太子殿下身居此位,是陛下恩德所至,陛下身兼社稷危亡,心有所忌,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咳!先生此話安慰更多吧,我心裡有數,這太子位只是虛名,其實父皇平時對我猜忌已久了……這一次突發行刺案,宮內安保明面上由我負責,各級官員也是由我安排,可案發不過片刻,我甚至不及下令,宮內就已一片戒嚴,沒有我的命令,他們如何緊急調動的?除了父皇,還能有誰?……會議上霍蘭德雖被父皇當眾怒斥,可平日里他奪嫡之心大盛,在眾人面前百般表現,父皇雖不做表示卻時時靜觀,難保心裡沒有想法……還有那個瑞貝卡,她以前是父皇最信任的貼身親衛,為什幺偏偏賜她給我,做我的親衛長?就因為她是平民子弟出身,和其他出身貴族的皇家親衛不同,在宮內別無牽連,只忠於我父皇根本沒法收買。那就是父皇安插在我身邊,時刻監視我來往的眼線!」
這一番惡狠狠的言辭悉數吐出,亞倫再不吞吐,直接面露凶光對著胡澤直抒胸臆地攤牌了,冷冷地注視著宰相的反應。
但胡澤卻依舊不為所動,像是沒注意到他眼中的熾熱光芒一般,對著亞倫笑了一笑。
「太子殿下能有此慮,老臣倒刮目相看。」他口中笑著,語氣此時卻也立刻嚴肅起來。
「可老臣也有一言相贈——此時貿然生事,只會弄巧成拙而已。二皇子自以為得計,殊不知此招昏聵至極!」
「二皇子還未上位,奪嫡野心已鋒芒畢露,陛下怎會不加提防,如今太子爺儲位在手,他尚且如此,若殿下真的敗於他手,二皇子無人掣肘,陛下將被置於何地?所以說他實屬昏招,陛下本來忌憚太子,對您已有懷疑,可一見他如此行事,反而不敢輕動您這太子位子了。因此殿下所慮之事,純屬天方夜譚,霍蘭德永遠只會是陛下制衡您的工具,他想繼位,除了真的兵變謀反以外,沒有一絲可能!」
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直說的亞倫如痴如醉,半天才呆呆問道:「真的嗎?」
胡澤森然一笑:「殿下不信幺?老臣敢告訴你,陛下對二皇子所忌,遠勝旁人。能允許他手握兵權又時時掣肘太子,也只是陛下為制衡您有意放縱他而已。二皇子領兵城外,帝都城外長期駐防的兩支部隊,一支是二皇子所帶的禁衛軍,另一支是戈賓元帥的城防軍。這兩只部隊互不統屬,若真有戰事顯然難以配合,陛下為何如此安排?戈賓手下的城防部隊,名為協助,實為監視,他二皇子屯兵城外,時時刻刻都在陛下密切防備之下!」
這一番話,聽的亞倫不寒而慄。
他倒不是為霍蘭德擔憂,而是感同身受,略微思索之下,已意識到自己什幺小動作,恐怕同樣也和霍蘭德一樣時刻在父皇嚴密注視之中。
他咋了咋舌,也只能艱難地乾笑道:「不想好好的父子兄弟幾人,如今到了這般程度,百般算計,竟跟防賊一樣!」
「老臣再提一句。」胡澤不去理會他的表演,繼續說道。「殿下覺得九皇子如何?」
「九弟?」亞倫提醒之下,才又想起這個同樣有些棘手,時刻想著調查自己的九弟。
這些天為了應付野心勃勃的霍蘭德,他倒忽略了對自己同樣身具威脅的艾瑟亞。
他停頓了一下,遲疑說道:「九弟在朝中並無根基,年紀也輕,恐怕不在父皇眼內。」
「此言差矣!」胡澤正色嚴肅說道。
「無所牽涉,這在陛下看來反而是優勢。如今,陛下雖未表現出對他傾向,可沒有黨羽,這在陛下眼中就是對他天生的好感,在太子和二皇子激烈黨爭之中,只有九皇子是可以完全信任的,這對比之下……雖然不一定真的立他,可與霍蘭德不同,陛下心裡,九皇子必然永遠都有一席之地。」
「而且,九殿下年紀雖小,行事風格卻分外縝密。他與霍蘭德恰恰相反,平時謹言慎行無比低調,辦事雖尚顯稚嫩卻也妥帖,這都是在陛下心裡遠超你二位的優勢,若只是性格如此也還好,如果是他在陛下面前有意為之的……那幺,此人心思之深險,遠勝霍蘭德百倍!若有一天陛下真的傾心於他,殿下與二皇子這滿朝黨羽勢力,可就全成了威脅。陛下會不會在傳位之前,著手為九皇子繼位掃除這一乾障礙?所以奉勸殿下,二皇子急功近利,他只是疥癩小疾。九皇子才是心腹大患!」
這話直聽的亞倫心驚肉跳,他也瞬間意識到了,這個低調的九弟對自己有多大威脅。
他想起神母教同樣也這幺告誡自己,換掉九皇子身邊的米芙卡,便是她們準備對他下手的前兆。
對於這件事,亞倫是一清二楚的,做掉米芙卡他無所謂,他一直在猶豫的是,是不是真的要設計處理掉這個曾與自己其樂融融的九弟……對於艾瑟亞,他心裡還是有感情的,但他此時想來,九弟的確比霍蘭德更可怕。
自己和神母教的關係,一旦被他查出端倪,對自己無異於萬劫不復,極端的危機感,已讓他不得不採取行動。
他的右手小心地摸上胸脯,那裡面藏的,是神母教給自己的慢性藥。
他還記得對方將它遞到自己手裡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
「這種藥,無色無味,吸收後不會出現半點症狀。長期服用一到兩年之後,就會毫無徵兆地在睡夢中停止呼吸,沒有痛苦,沒有知覺,與自然死亡一般無二。有什幺好猶豫的?嘻,你父皇不過五旬,如今已百病纏身,與其老來多受病痛,能讓他安安穩穩地撒手,這怎幺不算是殿下的孝心呢?」
亞倫的眼神逐漸冷酷起來。
這一系列的計劃已經在軌道上了。
如今已經換掉米芙卡,有了身邊臥底的協助,設計拔除掉九皇子的計劃已然無聲無息地啓動。
九弟,不要怪我,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閒事,非要調查這足以把你拉進深淵的秘密。
至於自己那邊,也該下手了,一到兩年內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走老頭子,免得夜長夢多給霍蘭德留下機會……他眼中的決絕,逐漸化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