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出死士藏鋒見凶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九皇子清查帝都無功而返,反而招致帝都貴族群起彈劾的一番風波之後,經過一番安撫剛剛重歸平靜,皇帝克洛夫反而下達了再次清查帝都貴族家族人員的命令。
考慮到先前失利的九皇子,畢竟年幼辦事欠妥,此次克洛夫指名委派了太子親自督辦,又命令皇宮的護衛部門,人員記錄等部門配合協助。
耐人尋味的是,明明上一次辦事失當的九皇子,竟也被克洛夫委派協助太子共同辦理。
艾瑟亞本來是滿心的彆扭,他剛剛辦砸了事得罪了帝都的一眾官員,現在露面總覺得不合適,更何況又要重操舊業辦這差事,這不是要把人得罪光了嗎?
再說,自己提出清查帝都,就是為了暗中挖出太子的罪證,現在讓太子主持搜查帝都,這不是笑話嗎?
將他的焦躁看在眼裡,此時的二皇子霍蘭德,反而出奇地游刃有餘,不緊不慢地舉杯抿著紅茶,搖頭直接笑道:「非也。太子弄巧成拙,掩飾的過了頭,如今反而是咱們機會!」
兩個皇子坐在高檔的酒館頂樓,自從艾瑟亞自保表忠投了二皇子勢力,如今哥倆兩個成了來往聚會的常客。
二人的聯絡亞倫看在眼裡,然而畢竟是親兄弟兩人來往,心裡滿滿的看不慣卻又無話可說。
這樣暗自較勁之下,如今的朝局旁觀者也看得一目瞭然,成了二皇子,九皇子聯合,與太子分庭抗禮的局面。
然而亞倫畢竟儲君之位在握,名分在手,掌握朝堂一眾官員黨羽勢力龐大,即使是聯合的兩個皇子,此時面對他也不免落了下風。
正因如此,艾瑟亞聽他說到所謂機會,登時覺得匪夷所思,眼巴巴求解的目光望著霍蘭德。
「九弟清查帝都失利,卻可不能說是毫無收穫。」霍蘭德笑道。
「沒找出任何證據,確實太子掩飾的天衣無縫,然而他失誤也在於此。酒會上有神母教流竄,說明帝都必有亂黨潛伏,這是無比確鑿的事實,然而經九弟一番搜查,最後竟一無所獲,這豈不怪哉?父皇不是傻子,有這等重大案情在前,最後卻以無功收場,可疑不可疑?九弟明明是倡議搜查,可毫無收穫不說,反而自己被群起而攻,對方黨羽密布默契同心,對抗搜查掩飾證據竟天衣無縫,可怕不可怕?掩飾得如此精妙,在父皇看來反而更加可慮。亞倫失算,正在於此!」
艾瑟亞的眼睛亮了起來,二哥果然老謀深算!
這樣說來,父皇讓自己協助太子,的確是另有深意。
他回憶著克洛夫如此說的場景,對著太子宣佈九皇子隨同時,面對眾人疑慮不解的目光,也只是平常地說了句。
「九皇子上次辦事失當,這次剛好再歷練下,他年紀尚輕,你是太子,多教教他嘛。」
「不錯。」霍蘭德自得地拍拍他肩膀。
「九弟這一番失利,雖遭了一眾官員貴族忌恨,但在父皇眼裡,這欺上瞞下的舉動只會讓他覺得,搜查中竟無人可信,這豈不可怕?如今,你反而成了父皇眼中最能相信的人,這件事唯一能確定的是,只有被他們群起彈劾的你,才最不可能牽涉其中。這次行動,你這不起眼的助手,可能才是父皇暗中真正指望的,嘿,九弟,父皇對你,期望甚重啊!」
「說的有理,還是二哥眼光卓越。」聽到這裡的艾瑟亞,如同煥然一新般地站起身來,原本的彆扭也被一掃而空了。
「如此說來,這差事我是非去不可了。」
「當然,一定要去!」霍蘭德正色回答。
「父皇恐怕下令之前早就知道,這兒戲一般的搜查根本查不出什幺有效線索。第一次一無所獲,難道第二次就能查出來了?他根本不指望能明面上在勾結串聯的貴族們面前,挖出什幺神母教的有效線索,這些人他已經信不過了!相反,父皇唯一能確定與此事無關的你,才是他真正信任指望的人。特意讓你隨同辦案,名義上只是旁觀學習,可實際上,恐怕是想讓你隨時留意,這場自導自演的搜查里,他們為了掩飾會露出什幺馬腳,你從旁協助中都能有所察覺,隨即報告!」
他洋洋得意地一口氣說完,看著對面終於露出自信表情的艾瑟亞,大笑著舉起了杯子:「九弟,時機寶貴啊!來,預祝你這次事到功成,滿飲了這一杯!」
艾瑟亞乘馬車穿過街道,在凌晨便背著滿天星斗徑自向著皇宮趕去。
議事行政的慣例是在清早就開始,這是帝國雷打不動的規矩,作為協同辦事的下屬,又怎幺也得比太子等人早到等候才是,在女僕的侍奉下簡單地用了點早餐,便趕著凌晨直奔皇宮。
宮門處歇馬,隨著下人引路一路小跑穿花坪從側門進宮邸,按理說,靜候太子發令應直奔議事廳,但本來就凌晨起床睡眠不足的艾瑟亞,本來在馬車上一路顛簸吹著冰涼夜風,一時間暫且清醒,此刻一進暖融融的皇宮內,窗外凌晨的夜色濃重包裹下,長廊內燈火昏昏烘托著,頓時迷迷糊糊的困意又上來了。
他對女僕擺了擺手,想先去茶廳休息片刻,然而隨著引路的下人剛剛推門開道,他一腳踏進廳內,便吃了一驚般地全身倦意收斂,有些張皇地趕緊行禮:「太子殿下已到了?臣弟來遲,失禮了!」
早坐在廳中,此時正談笑著用茶的正是亞倫,身上高貴的正裝穿戴整齊,長髮梳理的一絲不苟,俊美的面容微微帶笑,顯得神采奕奕。
艾瑟亞未曾想到他竟比自己更早,這尚且一片昏黑的凌晨已經等在這裡了,當下趕緊不敢怠慢地上來行禮。
亞倫優雅地擺擺手,示意他在旁邊坐了,忠實地時刻侍候著的女僕立刻上前,送上甜點與茶飲。
他輕呷了一口紅茶,笑吟吟地道:「哪有來遲?九弟來的早呢。見你這時候就進來,我倒先嚇了一跳。」
「我倒沒有早來。」亞倫笑道。「昨晚父皇連夜召重臣議事,熬到半夜才散,我看天都快亮了,索性也懶得回去,來這裡將就休息片刻。」
「臣弟只想著早些來,卻沒想到比起太子殿下的勤政,果然是有所不及了。」艾瑟亞謙虛說著,略嘗了嘗送上來的甜點,精緻的薄荷蛋糕一入口,清甜的提神氣息,頓時把人身上的困倦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精神了些。
距離議事的時間還早,此時的茶廳里,除了四下侍候的女僕們,只有亞倫與艾瑟亞兩人坐在這鴉雀無聲的房間里,悶不做聲地喝茶休息著。
艾瑟亞頓時又止不住地緊張起來,看著身邊輕抿紅茶泰然自若的亞倫,尊貴的太子,自己的大哥,卻與令自己聞之色變的神母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米芙卡在宰相府的遭遇,神母教的暗中行動,自己搜查受阻,似乎還有更多的威脅在醖釀之中,這一樁樁一件件的陰謀,每一件都與他密切相關。
而現在,這個一身可疑的始作俑者就在自己身邊,神情自若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常,那優雅俊美的面龐下,看不穿到底隱藏了什幺真相。
艾瑟亞提心弔膽地想著,卻聽到自己身邊沈默地喝著茶的亞倫,突兀地問了一句。
「九弟,你想當皇帝嗎?」
這話嚇得艾瑟亞如遭雷擊,嘴裡的茶几乎差點驚得全噴出來,整個人呆若木雞地傻在原地,只是心裡暗叫大難臨頭。
直接對自己問出這種問題,這傢伙居心何在?
試探我有無野心?
想到這裡他又猛然心知不好,自己楞在這裡這幺久,被這番言論驚得呆滯的樣子一目瞭然,此時慌亂推脫反而更顯得心虛,這一番話嚇得自己手足無措,太子必定看出來了,自己再做什幺,都成了刻意掩飾!
他崩潰地傻在原地,只想得到懊悔自己畢竟太嫩了,被這一句試探直接驚得方寸大亂,這一番表現在太子眼裡,他會怎幺想自己?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目睹這一切的亞倫,只是如同等閒般地輕笑了笑,徬彿嘮家常的普通玩笑一般:「大哥說的太直白了嗎?那就換個委婉點的說法,太子,你想當嗎?其實吧,這好理解,生在帝王之家,哪個皇子不憧憬這點東西呢。」
艾瑟亞滿頭大汗,臉龐肉眼可見地漲紅,他撲遞跪下去,口齒不清地咬著牙,努力迸發最斬釘截鐵的聲音,發出絕望的辯駁。
「不,臣弟從不敢有非分之想……我是說,殿下,父皇親授的儲君,從來都無人有資格替代!是如同上天意志一般,天命所歸,是任何凡夫俗子,覬覦不了的!」
亞倫閃爍的目光灼灼,看向跪伏在地上,此刻遍體流汗滿臉漲紅,吼著向自己努力表露心跡的這個小弟弟。
他的目光轉回來,無言地凝望著桌上的半杯殘茶。
旁邊的這孩子,是自己的九弟,應當是在無情的皇家之中,最不足為道的「兄弟」二字。
他僅有十幾歲,父皇老來得子,這個九弟出生時,自己甚至已到了快婚配的年紀,都說長兄如父,不想自己與這幼小的孩童,竟真是這年齡迥異的一對兄弟。
到今天,這雖稚嫩卻又靈動機敏的少年,他有了他自己的想法,已經能和自己過過招了……神母教對他的告誡,徬彿還在耳邊,這個已然懷疑自己的九弟,早晚是會將自己推下深淵的心腹大患,該早做打算。
可他的心情又無比複雜,心裡的忌憚中,卻又止不住地時時刻刻湧上感情。
他的心緒馳蕩起來,早已不可追的記憶湧上心頭,那溫馨又有些可笑的陳年往事,似乎從來都並不遙遠。
這個小了自己十幾歲的小弟弟,出生時連日帶夜的哭,哭的嗓子都啞了,父皇請了多少醫生也束手無策,還是自己親手端了牛奶餵他,他才止住鼻涕。
還有幼時帶他在花園裡玩,他非要上鞦韆,可自己把他抱上去時,卻嚇得尿了自己一手……呵呵,什幺時候,這可愛少年也曾親切地一口一個「哥哥」叫著,牽著自己的手。
已經好久沒有那一天了吧?
如今在假意的恭謹中漸行漸遠的兄弟,什幺時候,還能詮釋得了「兄弟」二字呢?
他的瞳光微微蕩漾,看著瑟縮著跪伏於地,微微發抖的艾瑟亞,第一次覺得心裡一陣酸楚,長久身為太子,被深深埋藏於內心深處的東西,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想要說出口來。
「九弟,你知道嗎?可能說出來沒人會在意。更沒人會當真,今天,大哥說唯一一句心裡話。你想當太子幺?這個位子,不好坐啊。大哥我……累啊。」
「累,是當然的!」艾瑟亞顫抖著伏在地上,聲嘶力竭地發出吼聲。
「太子一身干系帝國社稷,身系天下萬方興亡,無可代替!正是因為累,太子決斷,無人可擬,父皇以後,只有太子殿下一人,誰都取代不了!」
「呵……九弟,你又和二弟不一樣啊,你比他高明。霍蘭德那傢伙,就從來不掩飾想當太子的慾望,連父皇都看得出來。」亞倫嘆息一聲,有些疲憊地站起身來。
心有餘悸的艾瑟亞,還兀自趴在地上顫抖著,不知該做些什幺。
直到門恰好在這時開了,才打破了這份有些難熬的氣氛。
瑞貝卡推門進來,兩個人趕緊一掃流露感情的失態,似乎還有些懊悔地重新讓臉部換上優雅平和的面具,整理著內心,把動搖的感情一掃而空了。
瑞貝卡跨步進來參見,今天的正式場合,她也換上了皇家親衛的禮裝制服,紅黑色的軍裝勾勒著身材,灰發扎成乾淨的團發,映襯著白皙的面龐與脖頸,顯得颯爽英武,身材雖然不算高,但下身的修身皮褲與高跟靴,也顯得身體苗條挺拔。
艾瑟亞見她進來,趕緊想要打破尷尬氣氛一般開玩笑道:「看見瑞貝卡姐姐穿禮裝啦?真不多見,明明很漂亮嘛。」
這話倒是真的。
皇家親衛的制服,一共有種類功能各異的好幾套,這套威嚴性感的禮裝,雖然華麗美觀,然而過於正式的設計,反倒有些乾擾身體行動,這本末倒置的效果不止一次在大臣討論中有過爭議,不過考慮到皇家親衛終究代表皇室臉面,這套禮裝還是雷打不動地保留下來了,平時不少講究門面排場的親衛們也十分喜愛,尤其是艾瑟亞的親衛長梅拉尼,更是常年禮裝穿的一絲不苟。
不過,平時倒極少有看見瑞貝卡穿戴禮裝,她穿的,大多數還是實用樸實的行武裝,短袍緊袖,穿半長裙或是松褲,扎著綿甲護腕和短靴,今天盛裝出席倒是少見。
「九殿下取笑了。」瑞貝卡躬身答道。
「屬下習武粗人,平時不大習慣盛裝,但今日既然太子殿下有公事召開,屬下自然不敢唐突。等候議事的官員,已經到位,恭候二位殿下指點。」
「好,辛苦你了。九弟,時候到了,那咱們就動身?」
亞倫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闊步走出房間,瑞貝卡恭敬地在前引路,艾瑟亞快步跟隨在後,緊隨著太子進了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