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眾叛親離凶匪末路
「……爸,你先包扎,把倉庫鑰匙給我,我馬上去安排,收拾了財物跑了吧……」
「快去!」
巴格瑞斯隨手掏出鑰匙丟給兒子,繼續在床上呻吟連連,忽然又「嗷!」地慘叫一聲,疼的一陣顫抖猛地翻身跳起來,一腳把醫生踹倒在地。
「疼死老子了!你,你想殺了我啊!」
「老爺,我……」
他正忍著疼罵罵咧咧,猛然像是想到了什幺。
同盟土崩瓦解各自奔逃,被霍爾泰欺騙,被倒戈的財閥私兵追殺搜捕,這群王八蛋!
一個可信的都沒有,不能信他們半句話!
對了,他差點還忘了那事!
自己府上本來就有內鬼!
有家賊!
他想到這裡,恐懼與憤怒瞬間漲上臉來,他血紅的雙眼充滿血絲,嘴裡噴著涎水,如同受傷困獸般嗚嗚咆哮,昏亂的眼裡露出六親不認的瘋狂凶光。
「你……啊,我知道了!你,你是,想殺了我,去找阿希利爾那婊子請功!是不是!」
「我……」
醫生還在解釋,巴格瑞斯狂怒地一揮寶劍,他的腦袋已經滾落在地上了。
「爸,你這是……」
兒子驚叫起來。
此刻的巴格瑞斯渾身顫抖,牙縫里噴著血沫,如同癲狂的困獸般,睜著充滿血絲的紅眼喘息不止神經質地掃視著四周,徬彿任何東西都是潛伏著的危險,他看著兒子手裡的鑰匙,暴跳如雷地狂吼。
「把鑰匙給我放下!」
「爸,我……」
「你當我不知道!狗日的,你這畜生是看我死定了,想偷了我的財物遠走高飛是吧!」
「爸,你怎幺說這話?現在沒時間了,我要趕緊去收拾啊?」
兒子還在不信邪地解釋,但已然陷入瘋狂的巴格瑞斯此刻充耳不聞,見他還拿著鑰匙,他直接狂吼亂叫著衝上來,一劍刺進了兒子的胸膛。
即使後者已經慘叫倒地也毫不停留,還在拿著劍,沾著滿臉的血在屍體上狂砍不止。
他的老婆尖叫著上來想要阻止,也被他一腳踢開,轉身,血淋淋的劍尖對準了她。
「你……你這老頭子,你瘋啦!」
「放屁!你們才瘋了!哈哈哈哈,老子可是什幺都知道!你們是惦記著我的錢,想謀害我去獻給那婊子吧!真當我傻啊!大難臨頭一個個全他媽自顧自跑了,你以為老子還會相信你們?都他媽的不是好東西!一個也別想跑!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里劍光紛飛,他發了瘋似的狂笑不止揮劍亂砍,砍身邊每一個看得見的人。
家奴侍女們在慘叫聲中四散奔逃,他兀自追在後面,在嘶吼狂叫中揮著手裡的劍,他腦子里什幺都想不到了。
等到屋中的活人一逃而空,滿地的死人再無一點聲息,他又開始亂砍那價值連城的傢具與擺件,砍一切值錢的東西,這些寶貝,誰都別想拿走!
阿希利爾那婊子,最後也得不到他留下的一點東西!
哈哈,誰說他輸了,哈哈!
他打翻油燈和蠟燭,把一切燃燒的東西丟向四處,火苗竄起來,頃刻間燃起熊熊大火,火舌不斷上湧,舔舐著傢具牆壁,在狷狂的風聲中蔓延整個府邸。
「燒吧,燒吧,你們什幺也得不到!」
他歇斯底里地哈哈狂笑,在火焰飛騰的噼啪崩裂聲中狂笑。
那富麗堂皇的巴格瑞斯府邸,在沖天的烈焰中熊熊燃燒起來,被跌跌撞撞的他拋棄在身後。
他聽到街道上人喊馬嘶,知道官軍已經入城。
他失魂落魄地亂跑在街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他披頭散髮滿臉血跡,瘋癲著亂哭亂笑如同精神失常,往日威風的巴格瑞斯老爺此刻宛如狂人,這反而讓官軍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他來。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眼尖的降兵認出了他,大叫起來:「那個就是老爺!那個就是老爺!那個就是巴格瑞斯!」
「那個就是巴格瑞斯!」
「那個就是巴格瑞斯!兄弟們快上啊!抓住的有重賞!」
巴格瑞斯聽到了喊聲,與四面八方驟然沸騰起來瘋狂朝他追來的官兵。
他如同驚弓之鳥般下意識地連滾帶爬逃走,剛跑出幾步,卻一腳踩空踩裂了腳下的木板,撲通一聲掉進了水里。
那木板下方是修好的儲水窖,用來在這乾燥的旱季為城中的居民提供生活用水。
落水的巴格瑞斯,此刻竟歇斯底里地哈哈狂笑起來,想拿我領賞?
沒門!
老子什幺都沒了,也不可能讓你們好過,到最後,也不會讓阿希利爾那臭婊子稱心如意!
呵,呵呵,我就是死了,你們也休想抓著……他索性心一橫撲在水中,他大口吞咽著水……
然而,徬彿真的是徹底的窮途末路,連自殺的氣運都不站在他那邊。
此時已經入秋,水窖里的儲水早已用光了大半,他在水里翻騰了半天,卻只感覺雙腳接觸到了堅硬的實體,微一髮力,竟然在水中站了起來,水位只剛剛沒到他的大腿。
他大叫:「天亡我也!天亡我也!」他想拿劍自刎,可手剛往腰間一摸才想起來,他的那把劍在他殺了老婆兒子之後,隨手丟在家裡了!
士兵們跳下水窖,大吵大嚷著你爭我奪,差一點把他撕碎。
最後終於一位小軍官喝退眾人,拿繩子在他脖子上栓了,把只剩半條命的巴格瑞斯老爺,濕淋淋像拖死狗一般拖到岸上來。
貢旗諾厚重的城門,在沈悶的隆隆響聲中逐漸開啓,終於帶著透進來的灼目日光大大敞開。
衣甲鮮明旗幟招展的官軍隊伍,在隆隆的馬蹄聲中列隊不緊不慢地進入城市。
一身戎裝的阿希利爾策馬在最前面,那美麗英武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淡漠如水,徬彿那些噩夢般的經歷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般,經過的無論是平民還是士紳,都毫不例外地膽戰心驚地整齊跪迎在道路兩側。
曾幾何時,他們每個人都在城中見過裸體調教,遊街示眾的城主大人,但那此時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的他們,沒有一個人敢擡起頭來,直視那馬背上曾被自己看光了屈辱場面的人。
阿希利爾並不看他們,自顧自地縱馬走了兩步,才聽到後面緊趕慢趕追上來的前哨,向自己報告著擒獲巴格瑞斯,一網打盡他全部爪牙的消息。
她若有所思地沈默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幺,轉過頭來:
「阿爾希維特那奸賊呢?」
「這個……我們去各種地方都搜查了,聽俘虜的巴格瑞斯手下說,他被咬掉了……啊大人恕罪,之後就一直在府邸里養傷,但是我們哪裡都沒有搜到,這傢伙好像提前跑了……」
前哨膽戰心驚地彙報完了,不敢多找罵地趕緊退到一邊,自己也知道疏忽沒活捉城主大人最恨的內奸怕是不好過了。
旁邊的小朵果不其然地竪起柳眉,正欲發作,卻被阿希利爾擡手示意制止了。
她並未糾纏,只是繼續地問下去。
「米芙卡呢?」
她閉上眼睛,輕輕仰頭,感受著城市上空灑下的細細陽光:
「我一直都沒能做到的事,她一個人替我完成了。她是我的恩人,是這座城市的恩人。今天即使我也無法企及,但無論她提出什幺,我都會把我能做到的滿足給她。她在哪兒?」
「我在這裡。」
在她身後的城門側,一處堆著雜物的不起眼角落里傳來了聲音。
米芙卡輕輕走了出來,那腳步小心翼翼又怯生生,正如她與阿希利爾相逢的那天一般。
那稚嫩可愛的臉蛋上,如今卻罩著無人能理解的淡淡憂傷。
她腳步輕輕,迎了上去,卻並未走至身邊。
她的面色隱隱無常,她的表情憂鬱而戚傷。
她走到距離阿希利爾的馬頭幾步之外,停下腳步。
阿希利爾有些困惑地望著她,身後的官軍隊伍,同樣也議論紛紛地竊竊私語。
阿希利爾想要下馬迎上去,但米芙卡輕輕搖頭,示意她不用如此。
「我是來向您道別的,我要走啦。」
「走?去哪?回國嗎?」
「被當做牲畜一般擄掠到這異國他鄉,度過了那些地獄般的日子,只有在那天與您的相遇之後,我本來已經如垃圾一般的人生才重新閃出一點光來,並且一直走到今天。」
「我……那時,我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一步啊。」
阿希利爾有些尷尬地勉強而笑,想要出言寬慰,但還未說出什幺。
米芙卡擡起頭來,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閃出濕潤的微光,那柔軟的唇,猶豫微動。
「我要去的地方,你們不曾見過。」
「那是連我自己,都未曾看得透的前路。」
面帶微笑的阿希利爾,並未理解她的話語,輕輕俯身湊向她,想要表現得更親切一點,但米芙卡無言地後退一步。
她擡起頭來,默默仰望這座讓自己的人生永遠改變的城市,與她們發生了無數憂與喜,樂與悲,黑暗與曙光交替的這座城市。
「勝利之景,讓人流連啊……」
她深呼吸著平復心情,如同是作為早已想好的結束語一般,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請相信,此生此世,無論發生什幺事,無論何時,我都不會與大家的身影相悖。米芙卡,永遠只會是米芙卡。」
「你在說什幺……」
眾人困惑的疑問當中,隨之如同回應般響起的,是來自城外,如同浩蕩的巨浪般滾滾壓近,自遠方聚攏而近滔滔滾開的悶雷聲。
剛剛戰鬥結束如釋重負的眾人,臉上盡皆變色。
那是裝備齊整全軍競發向著城市逼近而來的鐵面軍大軍,沒人知道他們為何來此。
阿希利爾按住寶劍,斬釘截鐵地下令戒備全軍準備接戰。
那滾滾而來鋪天蓋地的黑衣騎兵們,在馬蹄的悶雷聲中壓近城門,卻並未發起進攻。
兩軍相隔咫尺,緊張的官軍紛紛拔刀出鞘,又在阿希利爾的命令下不敢妄動,千軍相對場上卻鴉雀無聲,劍拔弩張中的空氣徬彿凝固。
只見鐵面軍陣中微變,米絲蒂爾與烏奈,不緊不慢地縱馬緩緩出陣,面帶微笑地高聲喊來。
「告別儀式可以了。米芙卡,我們神母教履行了承諾,接下來,也該你了吧?」
「神母教?!!」
伴隨著眾人的驚呼,阿希利爾臉色變了,連同官軍眾人也盡皆失色議論紛紛,他們自然聽過神母教,這塔爾遜帝國中被深惡痛絕,視為瘟疫般恐怖存在的威名。
性子最急的小朵已然喊了起來:「米芙卡!快過來!危險!」
然而,在眾人驚訝恐懼議論紛紛的無數雜亂私語中,那個站在浩大的兩軍陣前,無比渺小卻被所有人注目的嬌小少女,無聲地轉過了身,一步一步,走向鐵面軍與神母教的方向。
官軍陣中又是一片驚呼,眾人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小朵甚至按捺不住要飛馬過去拉她,只有面露不敢相信的震驚之色的阿希利爾,在呆滯中,許久不可思議地喊了出來。
「你,你加入神母教了幺,米芙卡?」
烏奈與米絲蒂爾臉上,得意的笑容更甚。
米芙卡朝她們一步步走過去,她聽到了阿希利爾的喊聲,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與神母教有關係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在這對神母教嚴格禁絕的塔爾遜帝國已是死罪。
這是自己唯一的選擇。
只有活著,才有證明清白的機會,這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唯一能走向未來的路。
已經無法回頭了,這條前路,不管光明黑暗,自己都必須走下去。
那是自己在淪為奴隸流落異鄉的一刻起,就沒有選擇的人生,一條永遠充滿生死挑戰,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永遠戰鬥去捨命闖蕩的人生。
那嬌小的身影,逐漸沒入盔甲鏗鏘的茫茫軍陣消失不見。
墨色的軍陣隆隆作響,開始轉向逐漸撤向遠方,消失在還未回過神來的貢旗諾城官軍視野下,化為了遠方的隆隆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