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京城變
深夜,明德殿。
柳明望屏退侍從,只留了門。
不多時,一個和柳明望年紀差不多的人緩緩走來,順帶著把門帶上。
柳明望正坐在席子上,已經等候多時。
「親家,快些躺著吧。對身體好。」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后和寶貴妃的生父,身為妖族的前任虎帥孫立。此番是柳明望自感時日無多,叫柳國隆飛書邀孫立前來。
孫立此來,也藏好了自己的獸人特徵。趁著深夜無人,悄悄過來的。
「不了,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還要兩說。朕如今已無心結,只是國隆那孩子,總有些擔心。」
「擔心個啥,那小子福大命大,當年一桿槍就能無傷衝我的大陣,這人肯定是有天龍保佑。」
孫立還清楚的記得,當時一個小生一馬一槍,如同殺神附體一樣將他的陣型衝的七零八落,到頭來自己被躍馬打落在地時的樣子。
他是不信這樣的人沒有得到庇護的。
「我是擔心那個卦象。」
柳明望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那是國隆小時候,為他占卜的卦象。上面只有四個大字:天不假年。
沒人能理解這四個字是甚麼含義,也沒人敢篤定這卦象准還是不准。但這四個字在柳明望心裡,始終是一個過不去的坎。
他沒時間了,見不到那個卦象的謎底了,但現在他還有最後一件能為國隆做的事。這也是他邀來孫立的目的。
「親家,朕想問。人妖兩族,能夠就此罷兵嗎?」
人與妖的衝突由來已久,不知從何年起,人與妖戰爭不斷,仇恨積累,互相掠奪對方的人口與資源。
人族領地與妖族領地之間原本富足的農耕帶,也變成了千里荒蕪的原始平原。
這樣下去,遲早有一方是要被滅族的。
孫立思索良久,給出了答案:「罷兵和解,可與不可對半分開。我們族新晉一個妖王,和與戰由她說了算。那妮子從前受過人類的掠賣,也受過人類的恩惠。對人是愛恨交錯。不過現在她陳兵邊境態度並不友好。」
「不過親家有這份心意,咱也願意試著先讓妖王退兵。」
二人又聊了些別的,方才緊張的氣氛已消散於無形。
不知多久後,油燈熄滅,屋子重回黑暗。
「誒呀,油燈滅了。」
「沒事,燈台上還有備用的,用火棒點上就好。親家,到頭來,還是麻煩你了……」
等到孫立摸索著點燃油燈時,柳明望還保持著坐姿。只是他靠在牆上,再也沒有呼吸與言語,回光返照結束了。
手拿火棒的老人無奈的搖頭,隨即走出了明德殿。殿外是等候著的柳國隆和他的兩個女兒。
沒有言語,唯有眼神的交流。
柳國隆身上穿著鎧甲。
雖然自己每次見這個拱了他寶貝閨女的女婿都是一副要砍了他的架勢,但這幅鎧甲明顯不是為了應對他的。
兩行清淚從柳國隆眼睛里滴落到地上,但絲毫沒有改變他那堅毅的神情。
父親離去,牛鬼蛇神必將再度發難。他必須準確的處理這其中的每起風浪。
太上皇駕崩之事,一早便傳播到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信使鳥成群結隊的飛向天邊,將這大事傳向安國的每一個角落。
當今皇上已經派兵封鎖了明德殿,只有專門的收斂人還在明德殿待著。
京城也被管控,百姓正排隊去領取代替喪服的孝布。
即便只是一塊布條,此刻也是供不應求。
而此刻的鐘銘卻和周星彩與李君玉躲在屋內,商量著接下來的事情。他們是修士,仙俗互不統屬,修士沒必要去服國喪。
「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面對李君玉的關切,鐘銘笑笑道自己沒事。
畢竟在藥師殿丹藥的治療下,八天就足夠傷口痊癒了。
也正是因為身體痊癒,鐘銘才有心去做別的事情。
「玄鳥,這番要我和君玉做甚麼?」
周星彩瞭解鐘銘的性格,沒有單獨乾不成的事,鐘銘是不會叫人來的。
鐘銘也乾脆,直接就是開門見山:「最近邪宗下的絆子太多了,我決定好好殺殺這幫狗娘養的威風。」
「而且近日之事多蹊蹺,我已經沒有耐心釣大魚了。千絲散一事,現在就解決吧。」
鐘銘掏出兩張符紙,其中一張交給周星彩。
邪宗的不死咒由兩部分組成,一是讓人復生的符籙甲,二是讓人失去痛覺的符籙乙。這兩張符咒都是用來驅散符籙乙的。
「現階段這幫畜生是殺不死的,也不值得動不動用命去毀他們經脈。一會兒君玉張設結界,我和大師姐用附魔符文的劍見啥砍啥。能切成兩半就不要留全屍。」
「我要讓他們生不如死!」
連續兩次吃了邪宗的癟,饒是鐘銘這般鎮靜的修士此刻也躁動不止。他頭上的陰雲下一場雨都有剩餘。
三人即刻動身,一秒也不願多等。
他們不是血光教,但沒誰脾氣好到對折磨切齒的敵人還不心動。
沒一會兒,眾人就來到了青龍巷一百三十八號院,根據偵查,這裡就是轉移後的千絲散庫存區。
而隔壁地下就是千絲散地下工廠。
君玉找到一處隱秘位置,雙手合十。
用幻術張設了一個結界。
裡面的人若想出去,會方向錯亂掉頭而反。
再在結界基礎上,張設了隔音法陣,讓兩邊的聲音斷絕。
周星彩和鐘銘將符紙纏繞在劍柄上,符紙閃出金光後消散,代表其中的符文已經生效。二人高高跳起,直撲前院而去。
周星彩拔出腰間的天叢雲劍,直戳一人的肚子,劍刃透過他的身體,隨後劍鋒游走,將他的肚子整個切開。
不痛符咒被驅散,斷裂的神經將海量的痛苦傳遞到大腦。
即便身體已經在修復,但疼痛讓他不聽打滾,一時半會是不會有戰鬥力了。
「天叢雲雷劍·青鳶舞!」
「天叢雲雷劍·鳳凰鳴!」
二人的天叢雲佩劍皆已出鞘,劍身上附著的雷電有切碎萬物之勢,其上是兩位劍士的無盡殺意。
兩道閃光所過之處盡是被攔腰切開或縱向劈斷的人體。
「天叢雲火炎劍·天照大御神·加具土命男!」
鐘銘的刀身上燃起熊熊烈火,混合著雷電威亞無盡。鐘銘舞動配刀陷陣衝殺,刀光所過之處雷火交加,將本就攔腰切斷的人體炸的更加粉碎。
作為千絲散的毒源,這大院分前中後三個院子,前院作為一道門,人多勢眾,但絕大多數都是嘍囉兵。打起來如同砍瓜切菜。
周星彩踩在一人身上,用附加雷電的劍刃刺入一名邪修的胸膛。
隨後竪著將整個軀乾剖開,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那人嚎叫聲響徹雲霄,竟活活失血暈厥。
鐘銘也不含糊,奔著搞破壞來的他用將三人串在一起,一刀砍飛了他們的頭顱。三個頭連聲音都出不來,如同皮球一樣滾落在地。
周星彩的手段更絕,她的劍不偏不倚正中敵人喉管,隨後狠狠一捥,頸部瞬間除了一個巨大的血口子。讓人不寒而慄。
前院的敵人全被砍了一遍,即便是身體已經恢復也只敢趴在地上。
一是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還沒消退,而是再起來下場依舊是被刀劈劍刺,痛上加痛。
恰在這時,院子外飛來數刻鐵釺,將地上的敵人一一插住。
「這是五明天錨,可以侵入被插人的五感,利用幻術鎮壓他們的行動。」
聽著李君玉的傳音,二人相視點頭。隨後穿越一進門前往中院。
中院是真正的貨物儲藏區,這裡的邪修雖然比之前的少,但境界都高很多。
基本都是腰掛三枚乙等鐵錢。
換算成正派修士就是三青玉士的水準。
這可比二人強多了。
但襲擊窩點不是他鐘銘一時莽撞的主意,等級的差距不是絕對的。而他們碰上的,又是善於出計用謀的鐘銘。可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天叢雲火炎劍·天照大御神·比乃比賀利!」(日之光)
天叢雲劍上,火焰的燃燒開始從溫和變得野蠻激烈。
猝不及防的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將院子里的一切吞噬其中。
而等光芒消散,這些邪修竟被包圍在一個紅色的法陣里,周星彩和鐘銘一南一北壓住陣腳。
這種幻術必然是李君玉的手筆。
三人配合到位,利用二人壓陣腳的時間,李君玉正式將囚籠織好。
剎那間,鐘銘和周星彩揮舞著長劍衝向被困的邪修,邪修們反抗,但受到法陣的精神乾擾,對拼刀劍已是力不從心。
他們是死不了的,所以二人依舊是選擇活切戰術,要麼腰斬,要麼斬首,要麼開膛破肚,要麼竪著把人對半分。
術式驅散了屏蔽疼痛的符咒,讓他們吃痛,難以恢復戰鬥力。
最後再飛來幾個五明天錨,將他們徹底鎮壓。
事畢,鐘銘長出一口惡氣,之前吃癟的不愉快此刻通通還了回去。
隨後二人衝進中院的屋子,果然發現了一個又一個碼放整齊的箱子。
這在有著存貨區的青龍巷本不罕見,但每個箱子卻沒有官府欽定的的封條,這便十分詭異。
鐘銘打開箱子一看,裡面果然是白色的粉末。用靈力試探一下,那粉末竟消散的無影無蹤。
「你媽逼,果真是千絲散。隔壁那作坊還挺能造啊。」
抬眼望去,廂房所能看到的地方,密密麻麻都是盛放千絲散的箱子。數量不下一百。而這樣的房子,這院子里足足有四個。
就在這時,獨自去搜查內院的李君玉也有了發現。手裡拿著賬本找到了鐘銘。三人粗略核對了賬本,發現基本都對得上。
「玄鳥,這屋子里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星彩一言恰好點到了鐘銘,他思索片刻後拿起自己的乾坤袋收納進一箱千絲散。
「這個做物證,剩下的都燒了。隔壁的地下工廠也沒必要留著,一並燒了去。」
千絲散與一般毒物不同,算是修士界之物,不宜讓俗世參與。最好是燒個乾淨,讓背後的黑手吃個啞巴虧。
李君玉將結界擴大到隔壁,鐘銘則用火棒將一屋子的粉末點燃,千絲散遇火濺射,火勢瞬間擴大。
三人圍繞著結界設置絕緣符咒,只讓大火遍布倉庫與隔壁的工坊。
待路人看到時,一切都已化為烏有。今日國喪,城市的主要資源都在皇宮城門附近,這才讓鐘銘的行動如此順利。
千絲散不可能完全禁絕,但毀掉它的生產鏈條。
讓它沒有辦法再大批量生產便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事實有力地證明,鐘銘一旦被惹火他必然會加倍報復回去。
「報!陛下,鎮東將軍差人來送書信,信中言明回來為太上皇奔喪,此刻已經動身。」
聽聞太監報告,柳國隆急得立馬站起。不過君臨天下許久,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太上皇駕崩,局面已經來到了最壞的境地。
「退下吧。」
「是。」
太監退下,大臣們議論紛紛。
不過僅限於互相交流,畢竟沒人敢對穿著斬衰服的皇帝說點甚麼。
觸了悲傷中的帝王的眉頭,那可是真嫌自己命長。
「大將軍許榮軍!」
「臣在!」許榮軍向右一步,從武將隊伍中出列。
柳國隆站在階上,高聲任命道:「先皇父尚在時曾與我有言,願人妖兩族和解。今太上皇崩逝,為圓夙願。今特意除去妖族奴役條例,許將軍即刻統兵,將京城內的妖族奴隸全數搜出解放。京師戶籍婚冊均在戶部尚書手中,全數與你。」
「是!」
許榮軍接到命令,沒有拖泥帶水,跟著戶部尚書飛快的離開了大殿。
群臣先是一愣,隨後一口涼氣倒吸而入。
這命令看似與鎮東將軍無關,但實際上是痛擊他的要害。
安國東部與妖族領地接壤,東部的邊防部隊在妖奴販賣這條灰色產業上涉水頗深。
直接從制度上廢除奴隸貿易,還從律法上不容許其繼續存在。
這對東境軍和東部城市來說都是雷霆一擊。
柳國隆的意思很明確,鎮東將軍想來逼宮,他絕對不會服軟。
都是行伍起家,真玩這些誰怕誰。
而且他只是個皇子時就在東境軍磨煉成長,在軍中威望也是有的。
鎮東將軍只靠自己,那是逼不起來這個宮的。
「報!陛下,鎮南將軍,鎮西將軍書信到。」
相比頭次,柳國隆並不顯得急躁。
畢竟就如他所想,南西兩路前來逼宮,在東路軍前來時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至於北境軍,鎮北將軍是他的三弟柳國盛,偏將軍是他四弟柳國興。
兄弟四人鐵板一塊,北境軍也牢牢握在他手裡。
「陛下,當下甚急。請飛書明親王,讓北境軍回京護駕。」
站出來的是驛令王明。
柳國隆搖頭道:「如此適得其反。你帶人封鎖驛站,馬驛和鳥驛都要封鎖。蒙受損失的,按照市價每日賠償。別的不管,要讓一丁點信息都不能出京城。」
「四門將軍徐友昌。」
「臣在!」徐友昌出列。
「你帶兵二百,協助王明。你二人有兵有權,午時之前,封鎖全部消息途徑。」
「遵旨!」
二人領命,快步離去。
汜水宗,大殿之上。
「情況是這麼個情況,我們已經召回了絕大多數的弟子。只剩下京城那一組。安國太上皇駕崩,京城封鎖。他們沒法回來。」
成伯君說罷,攤手指向門外,弟子整齊列站。只前排的四位嫡傳和三個庶傳弟子不在列。無一例外,他們都在京城。
「飛書京城,加蓋我汜水宗宗主大印。保全她們平安回京。」
周素衣坐在主位上,正下令。結果坐在她左手左側的秦夢柔站了出來。
「宗主不可如此,眼下安國有變。我們不宜冒險,更何況弟子們不一定置身危險之中。等待時局平息,他們自然歸來。」
饒是活了幾百年,個個藍玉在腰的大修士們此刻也是大眼瞪小眼。
畢竟兩百年來,門主之間意見相左還是頭一回見著。
更奇怪的是另外兩人。
劉瑞雪支持周素衣的看法,而李玉蘭則肯定秦夢柔。
對於任何一個宗門,嫡傳弟子便是傳承所在。如今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擺在眾人眼前,雨花門內對此到底是甚麼個意思?
唯有喬光眼睛尖,但他搖搖頭,選擇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