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色的獵物——雪之花
聲音很輕、很細、很平,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沒有好奇,沒有警惕,沒有疑問。
只是對「你在跟我說話」這件事實的簡單確認。
美月微笑著向前走了一步。
「一個人在這裡看星星嗎?」
白銀祈的視線從美月的鼻梁上移開,重新轉向夜空。
「……不是。」
「嗯?」
「只是在這裡呆著。」
又一段漫長的沈默。
美月沒有急於打破它。
她在祈身旁一米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雙腿自然地垂在底座邊緣,和祈保持著相同的姿勢。
她側過頭,用余光觀察著這個白色的小小存在。
祈的身體真的很小。
即使在坐姿狀態下也能明顯看出她的身高遠低於同齡人的標準值。
纖細的肩膀窄得像一隻未成年的白鴿,隔著薄薄的戰鬥服幾乎能看出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
腰肢細得徬彿一隻手就能完全圈住,胸前平坦得如同一張未經雕琢的白紙,連最輕微的起伏都沒有,只有兩顆隱約可見的、小小的凸起點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兩粒被遺忘在雪地裡的淺粉色珠子。
而她的皮膚白得近乎病態。
是一種徬彿從未被陽光觸碰過的、透明的蒼白,隱約可以看到皮下淡藍色的血管網絡在太陽穴、手腕內側和脖頸兩側蛛網般蔓延。
美月的詛咒在她體內躁動了一下。
那顆銀白色的、微弱的魔力光點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冰冷、沈靜、如同一顆被永凍層封存了千年的古老種子,等待著某種足以融化它的熱量。
「祈同學,可以這樣叫你嗎?」
白銀祈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同意。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座微型的雪雕。
美月將這種沈默視為默許。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魔獸變多了?」
這個話題終於讓祈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情緒的波動,而是一種類似於數據處理器接收到有效輸入後亮起指示燈般的輕微反應。
「……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
「你連具體數據都記得?」
「觀測日誌。每天記錄。」
「真厲害。」美月由衷地贊嘆,然後不經意地將身體向祈的方向挪近了幾釐米,「第三戰隊最近也感受到了壓力。我在想,要不要跟其他戰隊加強一下合作,你覺得呢?」
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夜空中的某個固定點上。
「……無所謂。」
「是覺得不需要合作嗎?」
「是覺得……都可以。」
美月的嘴角彎了彎。她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不是「合作也行」,而是「這件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到不值得形成觀點」。
真正的從骨子裡散髮出來的冷淡。
不是偽裝,不是防禦,而是這個少女與生俱來的底色。
對一切事物都保持著如同絕對零度般的漠然。
美月的詛咒在她的血管里興奮地脈動著。
就是這種孩子……一旦被打破……
一旦被迫產生情感……產生快感……
反噬會是最劇烈的。
她會成為你最好的容器。
美月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白銀祈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祈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美月此刻感知力超群,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是身體的本能。
在冰冷的意識之下,在三無的面具之下,這具小小的身體依然擁有著對觸碰的感知力。
或許正因為太久沒有被人觸碰過,那份感知力反而被壓縮、積蓄到了一個危險的濃度,如同一個被密封了太久的容器,只需要一個微小的裂口,就會產生無法控制的噴湧。
美月的手指沒有離開。
她順著祈纖細的手背向上滑動了一釐米,指腹覆蓋在突起的腕骨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脈搏的跳動,那個脈率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加快了。
「祈同學,」美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溫柔得如同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你的手好冷。」
白銀祈終於將視線從夜空中移開,低下頭,看著美月覆蓋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淡紅色的眼瞳中映出了那只修長白皙的手的倒影。
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白銀祈說了一句讓美月微微怔住的話:
「……一直都是冷的。」
不是陳述,不是抱怨,不是求助。
只是一個事實。如同說「今天是星期三」或者「這座塔有十二層」一樣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事實。
但美月從這句話中聽到了裂縫。
極其細小的、如同冰面上的發絲般的裂縫。
她笑了,笑容溫暖得如同三月的春風,但紫羅蘭與翠綠交織的瞳孔深處,獵人的目光已經鎖定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