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犀瑰凋落
尚連荊玫頓時為之一窒,她乃聰慧機警兼且理智信用之人,絕不會閉著眼睛說瞎話,此時天開語的分析正是準確無誤,當場令她無從應答。
旁邊夥伴同樣苦笑道:「先生既然已經知道我們的境況,想必也一定不會乘人之危索取酬勞。」
天開語聳肩搖頭,道:「那怎麼行呢?我的為人向來是無利不為,既然做了,就一定得有利可圖。」
尚連荊玫無奈,哀求望著天開語,道:「先生放心,荊玫一定會想辦法報答您的,只是現在……我們實在很緊迫,您看是否先離開這裡?」
天開語故意沈吟片刻,然後才假作為難,道:「看你們的樣子的確很困難……
奸吧,我先帶你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明天看看風頭如何再做決定,好嗎?「
尚連荊玫一乾人連忙點頭,天開語立即起身,帶領五人從容不迫地離開食肆,住他預想的地點匆匆趕去。
天開語要去的地方,乃是他一個多月前曾經因對峙虛空釋引發心魔而墜落的地區——熠都六十二區:那個叫做力察大叔的倉力察夫婦居住的賤民區。
他要將「壻犀瑰」成員先行安置到那個倉直的「據點」去,然後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他可以肯定,目前整個「熠犀瑰」成員都處於秘密緝捕之中,而這個發出緝捕令的人,除梵衣色之外,還會有其他人嗎?
儘管天開語習慣於不告自取,但是面對曾經救過他性命的倉力察,面對此等貧困朋友,他卻有著由衷的尊敬,他不會隱瞞他們「熠犀瑰」的事情。
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他們毫無困難地潛入了賤民區——一個被生活光鮮的熠京人遺忘,卻又信誓旦旦要為他們爭取福利的賤民生存地區。
將尚連荊玫等安置在一處荒僻暗影的角落蹲下後,天開語再三叮囑,然後悄悄地向記憶中的倉力察家竄去。
遙望倉力察的小屋,天開語心中暗嘆,搖了搖頭——倉力察的家並沒有人,他們會到甚麼地方去呢……
「透形幻影」俏無聲息地進入了倉力察的陋居,天開語意外地迎面看到了熟悉的畫像——鈴玲瓏。
呆了片刻,天開語四處察看一番,見沒有甚麼值得留意的,便悄然退去。
在暗處稍作深思,天開語循苦記憶自地面無聲沒入,就好像堅硬的地面是空氣。
是水一樣。
倚仗「透形幻影」的神奇力量,天開語不斷沈入地下,很快便到了空閭縱橫的地下通道。
他的意識如潮水般漫延開來,同時大地的磁能也與靈識水乳交融——這一刻,他便是大地,大地便是他,二者成為了一體。
天開語憑藉曾經滯留過而遺下的地磁烙印,輕易便找到了那個養傷的洞穴——
倉直等人的「據點」。
同時他清楚地「看」到,在那個洞穴里,倉直。
倉扦、倉麻、倉重等人正在艱苦修習,唯獨缺了倉蟻——在這漆黑一片的地下世界里,無處不在的大地磁能,便成了他銳利的眼睛,沒有任何變化可以離開他的意識籠罩範圍。
天開語不再遲疑,虛幻的身影穿越重重地區岩石,雖然他可以視厚重的地匠岩石為透明無物,迅速向那洞穴馳去,但他同時更感覺到,這地下的每一塊岩石,都像是有生命的一般——它們的磁場都各有差異,隨著重量、形狀的不同而產生的差異:奇妙的是,這種差異在天開語的體驗中,好似一種生命的律動。
這種生命的律動,表現在他穿越岩石的過程中,總能夠時刻感覺到某種神秘的牽扯。
招呼。
留戀、叮囑……
他的心中油然生出感動——其實在大地母親的恩澤下,即便是被世人視作死物的呢土和岩石,也有它們的生命呀……
不消多時,天開語便來到了目標洞穴。
在洞穴入口停留片刻,他輕聲開口說道:「你們好,我的朋友。」
儘管他的聲音已經盡力柔和,但猝不及防下,倉直等仍然嚇了一大跳!
「甚麼人?」
「是誰?是誰在那裡說話!」
「甚麼人躲在那裡?快滾出來!」
「大家小心了!」
一連串的驚駭叫罵聲,回蕩在洞穴空曠的空間里。
眾人慌張地叫嚷了一會兒,卻沒有得到回應,便不禁疑惑起來,—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
「不會……不會是幻覺吧……」頭腦有些遲鈍的倉麻結巴道。
「麻哥你胡說甚麼呀!難道我們集體產生幻覺嗎?」依舊穿著緊身衣。
身材徤美惹火的倉妤白了倉麻一眼,皺眉不滿道。
「噓——大家小聲點……再仔細聽聽……」倉直畢竟是這群混混的首領,行事要穩重一些,見二人說話,連忙打斷。
倉妤和倉麻連忙點頭沈默下來。
就在洞穴中一片寂靜之時,天開語的聲音再次傳來:「怎麼,我的朋友們,你們已經忘記我了嗎?」
洞穴中立刻再次一片混亂,人人皆擺出一付如臨大敵的模樣。
倉直沈聲道:
「閻下是甚麼人?為甚麼說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曾經見過面嗎?」
大開語笑笑,緩步走進了洞穴。
「你們曾經救過我,難道忘記了嗎?」天開語的聲音中帶著奇異的頻率,絲絲入扣地滲入倉直等人的每根大腦神經中。
以他本身的精神修為,再加上對神律女音律心法的領悟,他的聲音已經足以令大多數人神魂顛倒了。
果然,倉直等人在聽到他這聲音後,立刻頭腦出現一片空白,同時一個令他們無法察覺的變化已經茌幾個人的記憶里產生。
「哦……您是……您就是那個暗住民朋友,對嗎?哈,我們的確救過你的!」
倉直的記憶如實一一浮現,立刻欣喜地叫了出來。
與此同時,倉妤、倉重和倉麻等也拍苦腦袋,一付「原來是你」的模樣,自是都記起了自己曾經悉心照料的那個天開語——哦不,應當說此時他們記憶中天開語的相貌,已經被眼前的「山特」所替代,並且深信不疑。
天開語含笑來到他們中間,道:「怎麼樣,終於記起我來啦?」他雖然面貌普通,但語音中很自然流露出來的神律女傳授的音律精粹,卻使他整個人無形中充滿了懾人的魅力,令倉直等人臉上不自覺現出崇敬的神色。
倉直連連點頭,情不自禁一把抓住大開語的一隻手,緊緊握住,道:「想不到你竟然會回來找我們……」
倉麻憨憨道:「是……是啊,嘿嘿,我們以為你……你不會回來了。」
一直不作聲的倉重松了口氣,滿面的叫須似也根根舒展開來,大力一拍天開語肩膀,道:「嘿,果然是朋友,還想到我們!」
三人都表示了友好,卻惟有倉妤沒有開口,只是望著天開語的目光中閃爍著一些奇怪的神情。
天開語含笑點頭,道:「不過很慚愧,我到這裡來,其實是有件麻煩事想請你們幫忙。」
倉重又是—拍他肩膀,人聲道:「說吧,既然是我們的朋友,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對吧,倉直?」
倉直點點頭,眼中射出真摯的日光,道:「倉重說得對,朋友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來,請告訴我們,需要我們做甚麼!」
天開語環顧四周,沒有直接告訴他們「熠犀瑰」之事,而是問道:「怎麼你們還在這裡,不怕警憲找回這裡嗎?」
倉直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就憑他們?哼,不怕告訴你——對了你叫甚麼名字……哦,山特是嗎?好,不怕告訴你,山特,我們的這個洞穴,乃是個神奇的地方,它會自動移動的!」
天開語一怔,脫口道:「甚麼?會自己移動?」
倉麻得意地憨笑,道:「是……是會自己移……動的:」
天開語不解道:「它怎麼會自己動……這只不過是個石洞而已。」
倉直正要開口時,身邊一直惕視天開語未說話的倉即卻暗暗碰他一下,接著說道:「其實我們也不明白為甚麼它會自己移動——對了,山特你要我們幫甚麼忙?」
倉直經她一碰,頓時醒悟,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是是,這地下的秘密實在太多,我們也搞不清楚。」
天開語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卻不以為意,道:「我是想問一下,除了這裡,你們還有沒有其他的」據點「?哦,我有幾個陰友想暫時躲避一下……」
倉妤眼中掠過—絲訝異,似乎很意外「山特」會提出這個奇怪的要求。
倉直也有些驚訝,與倉妤交換一下目光,回頭道:「山特老兄的朋友在哪裡呢?」
天開語道:「目前尚在地上。」接著將尚連荊玫等人躲避的地方描述了一遍。
倉重立刻道:「好吧,就由我去把他們接過來。」一乾人自小生長本地,對地形極是熟悉,天開語描述得又甚是清楚,因此他一聽便知道所在。
天開語信任地點點頭,道:「不過倉重你最好把他們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倉重望望倉直,後者微一頷首,倉重說聲:「那我去了。」便對天開語點頭致意,轉身向洞外走去。
倉重走後,天開語拍拍手,對倉直、倉妤,倉麻笑道:「來來,大家都站著幹甚麼,坐下來說話吧!」說著自己首先走到石壁邊上的一處岩石坐下,倉直等忙跟著在他周圍二尋找可坐之地。
四人安坐之後,天開語道:「怎麼沒有見到那位矮小機靈的同伴?」
倉直笑道:「山特老兄說的是倉蟻吧?呵呵,他跟小瓏出去有事了,所以不在。」
天開語故作恍然,道:「哦,對了,還有那個小瓏……不過她好像不是你們一起的?」
倉直面上泛起一絲苦澀,低下頭來,粗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線條,道:「小瓏的確不是跟我們一起的……而且她們很快就要搬離這個地方了。」
天開語微微一怔,道:「搬家?為甚麼?」
倉重現出忿忿神情,道:「還不是有了好地方!」
天開語心中一動,思索起來。
倉妤在旁淡淡道:「難道有了好地方,還有誰願意住在這裹嗎?唉,小瓏本人努力,而且運氣又好,當然可以離開這裡了。」
天開語不語,靜靜地聽著。
倉妤此時忽然好像有了說話的興趣,雙下托腮,眯苦好看的眼睛望向石洞一隅,輕輕道:「小瓏的確好運氣,能夠遇上一個強有力的幫助……唉,那個天將軍,現在已經成為無比尊貴的」幻聖「,有他的幫助,在大熠的確沒有甚麼事情辦不到的……」
天開語皺眉不解,因他實在想不到,自己在甚麼地方幫助過鈴玲瓏,遂道:
「是嗎?有那麼一個靠山,離開這裡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過……那個幻聖地位這麼尊崇,小瓏是如何接觸到他呢?」
倉妤苦笑道:「小瓏她本來就與幻聖是同學,所以二人相識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這次小瓏回來後,還曾經拜訪過他……唉,自從小瓏向有關方面說出她與幻聖的關係後,她便一片坦途,現在連工作都安排好了,已經一舉跨越」有職「」商事「兩個平民階層,一步到了」公職「哪裡還會想到我們呢?」
天開語眼前浮現出鈴玲瓏嬌俏伶俐的模樣,心中不禁暗嘆:想不到這麼可愛的女孩,也會用起心機來……
不過,雖然天開語對鈴玲瓏這種行為不以為然,但也絕不會去改變她,因為他知道,賤民的生活實在人過困苦,更何況鈐玲瓏這麼做,同樣改善了養育她的父母的生活,能夠富足地度過今後生活;這對於救過他性命的倉力察夫婦來說,也算是比較好的結局了。
聽著倉妤的說話,倉直長長地嘆了口氣,雙手抱住腦袋,難過道:「小妤,你不要說了……我……我去看看倉重,他怎麼還未回來?」說著站起身來,似要拋掉甚麼,用力甩了下頭,頭也不回地大步朝洞外走去。
倉麻看看倉妤,也連忙站起,叫道:「等等我,倉直我跟你一起去!」說著跑步追出了石洞。
一時間石洞內僅剩下了天開語和倉妤兩人。
天開語因心中在思考鈴玲瓏的事情,故而保持著沈默。
倉妤在說完鈴玲瓏的事後,也覺無話可說,石洞中變得安靜下來。
過下一會兒,倉妤忽輕聲道:「那天……那天是你嗎……,天開語一怔,看看她,卻見她目光仍望向石洞一隅,並沒有看自己,便隨口道:」甚麼那天是我?「
倉妤的臉兒一陣紅一陣白,猶豫片刻,才繼續輕聲道:「那天你將我們從捕網中救出來,有沒有……」
天開語恍然大悟,不禁心中升起溫暖的感覺,柔聲笑道:「是啊,我看小妤的胸脯很美,所以就摸了一把。」他有意拉近二人距離,以倉直等人好友問的親近稱呼來喚倉妤。
見他居然如此大言不慚地直述其非,倉妤頓時俏瞼脹得通紅,不禁輕「哼」了一聲,身子背離天開語一些,低斥道:「無恥!」
天開語笑道:「都一個多月了,想不到小妤還記著那件事情——好了,算我不對,現在我正式向小妤道歉,好嗎?」
倉好心中湧過一股不知何故的難受,脫口道:「才不要你道歉呢!」
天開語的感覺何等敏銳,立刻覺察到她的情緒波動,忙仲於按住淒削的肩頭,柔聲道:「對不起,讓小妤生氣了。」
他大手落在倉妤肩頭時,倉妤頓時嬌軀一顫,本能地便要扭動甩脫,偏內心一股說不出來的溫柔瞬間湧出,令她放棄了掙扎。
天開語順勢輕撫她柔肩,道:「其實我真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們,恐怕我無法在這裡和你們說話……想不到你們居然會幫助我這麼一個暗住民……」
倉妤渾身陣陣湧動,被那只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她只覺整個身體都麻酥酥的,而且內心競有股灼熱渴望的異樣衝動。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紊亂的心神,用帶苦顫抖的聲音道:「你……你不用謝我們,其實我們這些被視為賤民的人,跟你們暗住民的生活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聽著她聲音中透出的絕望,天開語心情大動,強烈的憐惜終令他忍不住一把將倉妤摟進懷裡,心痛道:「這是個甚麼世界啊?為甚麼會有如此悲慘的事情發生呢?」他的眼前似乎看到了申司米琉同女兒訣別、消失在黑暗中那悲慟欲絕的臉容。
受到天開語強烈噴發的情緒感染,倉妤出奇地緊緊依偎在僅見過兩面的男子懷裡,失聲痛哭。
突然之間,天開語腦中一陣劇痛,突如其來的極度痛楚令他險些發出慘叫。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人更似要炸死開來般!
他忽然感覺這世界是如此的可惡、如此的黑暗、如此的骯髒!
一個強烈的念頭從他腦中爆出——我憎恨這世界!
我要毀滅這世界!
但與此同時,他的眼前卻又交替閃現出雪漫雅、卓映雪、御安霏、舞輕濃……
等等心愛的人兒,似乎她們都在悲傷地望著他,又似乎她們在責備他……
他只覺內心有兩股力量在激烈交戰,而且他的身心則是戰場……
「不要……」嘴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吟,滅開語只覺腦中喀「地一聲炸響,然後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