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No Zuo No Die
我癱坐在折疊床邊,後背抵著冰涼的鐵架,仰頭看著漏風的窗洞。
月亮掛在鋼筋骨架的縫隙里,像一隻偷窺的眼睛。
旁邊那把扶手椅上的蘇念,呼吸還是那麼輕,那麼勻,身體軟得像一團被揉過的棉花,姿勢從剛才的M字開腿被我調整成了側蜷,裙子也拉好了,外套蓋得嚴嚴實實。
內褲穿好了,濕透的連褲襪和內褲團成一團,塞在便利店袋子最底下,上面壓著那三盒便當。
完美。
沒人知道。
【系統提示:作案完畢。證據已清理。你他媽就是個天才。】
天使:「你確定她沒醒?」
魔鬼:「醒了又怎樣?她敢說嗎?她好意思說嗎?兩個人都裝作不知道不就完了。」
天使:「你這邏輯……」
魔鬼:「這叫社會性默契。成年人的體面。」
天使:「她才高二。」
魔鬼:「那叫未成年的體面。」
蘇念還在睡。或者說,還在「睡」。
我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月光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銀邊,灰藍色優衣庫外套蓋在她身上,只露出腦袋和一小截脖子。
她的呼吸很輕,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外套下面的襯衫布料跟著一起一落。
我盯了十秒。確認她沒有要醒的意思。
好。很好。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鐵皮櫃旁邊,把櫃門關上。然後開始收拾案發現場。棉繩捲起來,放回原位。口球撿起來,用濕巾擦了擦,放進抽屜。
我把便利店袋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牙刷、牙膏、毛巾、漱口水、濕巾、紙巾、一次性紙杯、垃圾袋、洗手液、灰色運動褲、白色T恤、粉色拖鞋。
然後是那三盒便當。
青椒肉絲。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三盒,整整齊齊,在折疊桌上排成一列。
塑料膜封著的蓋子上,印著鮮艷的蔬菜圖案。
青椒的綠色在露營燈的暖光下,綠得格外刺眼,像三個綠色的墓碑。
「……」
我盯著那三盒便當。三盒便當也盯著我。
準確地說,是三盒便當上面的青椒圖案盯著我。那些印刷在塑料膜上的綠色小塊,在燈光下油亮亮的,像剛從油鍋里撈出來。
我揉了揉眼睛。
那些青椒圖案好像動了一下。
「幻覺。」我嘟囔。
又動了一下。
真的,我發誓我看到了。
便當盒上的青椒圖案,好像——動了一下。
就是那種,你盯著一個字看久了會覺得那個字不像字的感覺。
但我盯著的是青椒。
翠綠的、切片的、印在塑料膜上的青椒。
它們在動。
真的在動。
三盒便當的塑料膜表面,那些青椒片先是輕微地顫,然後開始往一起聚。
聚攏,排列,變形。
第一盒的青椒組成了:「H」。
第二盒:「i」。
第三盒:「!」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第一盒:「Hello」。
第二盒:「My」。
第三盒:「Friend」。
我:「……」
「H-e-l-l-o——」
Hello?
Hello甚麼Hello?
我瞪著那三盒便當,便當上的青椒字也瞪著我。綠油油的,在塑料膜上閃閃發光,帶著一種友善得讓人毛骨悚然的熱情。
我:「我熬夜熬出幻覺了。」
便當沒有回答。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視線從便當上移開,盯著天花板上的鋼筋骨架。緩了三秒,又低頭看了一眼。
便當上的青椒變了。
第一盒:「No」。
第二盒:「Zuo」。
第三盒:「No」。
第四盒:「Die」。——等等,我買的是三盒。第四盒哪來的。
我猛地眨了一下眼。還是三盒。第三盒的青椒換了個排列:「Die」。
連起來:「No Zuo No Die」。
我深吸一口氣。
「行。」我對著便當點了點頭,「行。你說得對。我作。我認。」
然後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折疊床的金屬腿,膝蓋曲起來,手肘擱在膝蓋上,手掌捂著臉。
「林默。」我在手掌後面說,「兩個小時前,你出門買飯。你告訴自己,買便當。正常的便當。豬排飯。雞腿飯。咖喱飯。甚麼都行。你告訴自己,約法三章第一條:供飯。蘇念忌口。所以,避開清單上的東西。胡蘿蔔、青椒、芹菜、香菜、洋蔥、蒜、姜、肥肉、動物內臟、苦瓜、絲瓜、茄子、木耳、香菇。避開。全部避開。」
我停了一下。
「然後你看到了青椒肉絲便當。然後你想:哈,青椒。她討厭青椒。我可以買一盒,看她皺眉頭。就一盒。然後你又想:一盒不夠。三盒。三種青椒。青椒肉絲、青椒炒蛋、青椒牛柳。三倍快樂。」
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漏風的窗洞外面,月亮掛在那裡,白得像一張嘲諷的臉。
我看了看時間。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週五晚自習結束是九點四十。
蘇念從週五一整天算起——她中午吃了學校食堂,晚自習前可能吃了點零食,但從九點四十到現在,快五個小時。
她餓了。
她胃里咕咕叫了。
她趴在椅背上等著我買飯回來。
然後我買了三盒青椒。三盒。全部都是她明確報過的忌口。約法三章第一條。她一字一頓、像念憲法一樣報出來的清單里,第三項就是青椒。
我不僅買了。我還買了三盒。我還專門挑了三種不同的青椒做法。我還在回程路上一邊走一邊笑。
「你說我這一生如履薄冰,」我低聲自語,看著便當盒上自己的倒影,「你說我能活到明天嗎。」
天花板沒有回答我。但樓下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一聲野貓的嚎叫,像在說「不能」。
我盯著那三盒便當。便當盯著我。青椒盯著我。
青椒便當沒有回答。它們只是安靜地散髮著青椒味。
我揉了揉太陽穴,「完了。真的完了。熬夜熬到出現幻覺了。這是腦神經在報警。我應該睡覺。我應該立刻馬上睡覺。」
但我的腳沒有動。
因為那三盒青椒便當還在用那種詭異的、排列整齊的綠色色塊看著我。那畫面太過荒誕,荒誕到我甚至覺得它們下一秒會開口說話。
「你他媽買的。」第一盒說。
「三盒。」第二盒補充。
「全是青椒。」第三盒總結。
「你他媽買的。」三盒一起說,「全是青椒。」
我蹲下來。雙手抱頭。十根手指插進頭髮里,揪住發根。然後開始做一個正常人面對自己無法輓回的蠢事時唯一能做的事。
後悔。
後悔後悔後悔後悔後悔後悔後悔——
我為甚麼要買青椒便當。
便利店那麼大。
便當種類那麼多。
咖喱豬排飯在打折。
照燒雞腿飯還剩最後一份。
甚至那個疑似用豆腐冒充肉的麻婆豆腐便當都比青椒便當安全。
我為甚麼偏偏拿了青椒。
還是三盒。
還是三種不同的青椒。
我試圖回憶兩個小時前的自己腦子里在想甚麼。當時我在貨架前面。手裡拿著一盒青椒炒蛋。然後我在想甚麼來著。
——啊對。我想的是「看她皺眉頭的樣子」。
就為了這個。就為了看她皺眉頭。我放棄了咖喱豬排飯。放棄了照燒雞腿飯。我選了青椒。三盒。
我的腦子是不是被甚麼東西啃了。
「你是傻逼嗎。」我質問自己,「你是傻逼嗎林默。你綁了她。你揉了她。你塞了她口球。你讓她穿上了被你穿反了的內褲——等等。」
我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
那個內褲。穿反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個內褲的構造。正面有個小蝴蝶結。背面是平的。我剛才給她穿的時候——是正面朝後還是正面朝前來著。
「……」
「完了。」
我把臉重新埋回手掌里。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蘇念被我綁了,被我摸了,被我偷換了內褲,而且內褲還穿反了,然後她醒來之後我準備給她的第一頓飯是——三盒青椒。
三個青椒。
三種青椒。
這他媽是甚麼地獄級別的作死連招。
「No Zuo No Die。」地上的三盒便當又開口了,「Why You Try。」
「我知道我知道。」我對著地板說,「我死了。我社會性死亡了。我馬上就會物理性死亡。她會殺了我。她會用我櫃子里的繩子把我綁起來然後塞上口球然後從三樓扔下去。」
我深呼吸。站起來。走到窗洞前面。把頭探出去。冷風灌進領口。讓我清醒了一點。就一點。
凌晨三點的城市安靜得像一張沒加載完的地圖。
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更遠處是居民樓零星的窗燈。
有一個窗戶里亮著暖黃色的光,大概是某個高三生在熬夜刷題。
或者某個加班到崩潰的社畜在泡面。
或者某個和我一樣作了大死的人在祈禱。
我縮回頭。看了一眼折疊桌上的三盒青椒便當。然後看了一眼椅子上睡著的蘇念。
她還在睡。呼吸很平穩。灰藍色外套下面的身體輪廓模糊,只有胸口隨著呼吸很輕地起伏。
她的姿勢沒變。
還是那個蜷縮的、安靜的、人畜無害的睡姿。
呼吸平穩。
睫毛一動不動。
嘴唇微微抿著,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是被口球和布條勒了幾個小時的痕跡。
下巴上有一小道淺紅的印子。
耳朵尖還是紅的。
——可愛。
——但可愛歸可愛。心虛歸心虛。
——她要是知道我不光綁了她、揉了她、脫了她內褲、換了條穿反的紙內褲,還買了三盒青椒便當想看她皺眉頭的樣子——
——我這輩子就交代在這裡了。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個。」我開口。聲音很小。對著一個睡著的人說話。我大概是真的瘋了。
「你等會兒醒了。別打我臉。行嗎。」
她沒反應。
「或者你打。但別打太狠。我明天還要見人。」
她沒反應。
「我把青椒挑出來。行不行。我把青椒都挑出來。只給你吃肉絲和雞蛋。行不行。」
她依然沒反應。但我發誓我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極細微的。一瞬間的。像是某種我沒法確認的表情。
——算了。肯定是月光的關係。
我走回去。
在折疊桌前坐下。
開始一個一個地把便當盒打開。
塑料膜揭開的時候,熱氣冒出來。
飯還溫著。
便利店的微波爐效果還行。
青椒的味道瀰漫開來。
青椒肉絲。
青椒炒蛋。
青椒牛柳。
三種不同方式的青椒。
聞起來居然還挺香。
我拿起筷子。開始做一件極其卑微的事。
挑青椒。
一根。
兩根。
三根。
青椒絲跟肉絲炒在一起,顏色差不多,粗細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青椒絲微微發亮、微微透光。
我得把臉湊到便當盒上方五釐米的位置才能分辨清楚。
挑出來的青椒絲放在盒蓋上,堆成一小堆。綠色的。整齊的。令人絕望的。
我一邊挑,一邊小聲罵自己。
「你為甚麼要買青椒。」
夾出一塊。
「你為甚麼覺得這很有趣。」
又夾出一塊。
「你是不是有病。」
再夾出一塊。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餓得能吃掉一頭牛。」
繼續夾。
「你還挑食。你還故意買她討厭的。」
夾。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幽默。」
夾。
「你是不是以為她會笑。」
夾。
「你是不是以為她會說‘哎呀你真討厭’然後用小拳拳捶你胸口。」
夾。
「林默。你醒醒。她是蘇念。她會用菜刀捶你胸口。」
夾。
「而且你。你一個綁匪。你給肉票吃她討厭的東西。這叫甚麼。這叫虐待。這叫精神暴力。這叫——」
我停了一下。
「這叫甚麼來著。」
算了。反正叫甚麼都不好聽。
「我為甚麼要買青椒。」
挑到第五根的時候我自問。
「我為甚麼要買三盒。」
挑到第十二根的時候我自問。
「我為甚麼兩個小時前要作死。」
挑到第二十根的時候我自問。
【系統提示:答案:因為你腦子有坑。】
「行吧。」
我把青椒肉絲挑完了。
盒蓋上的青椒堆成一座小山,目測佔了原便當三分之一的分量。
這他媽是青椒肉絲還是肉絲青椒?
便利店的產品經理是不是對「青椒肉絲」這個詞有甚麼誤解?
肉在哪裡?
肉在哪裡!
第二盒。青椒炒蛋。
這盒更離譜。
雞蛋和青椒炒在一起,雞蛋的金黃色和青椒的翠綠色交織成一幅後現代藝術作品,好看是好看,但每一塊雞蛋旁邊都緊緊依偎著一片青椒,像是熱戀中的情侶,用手都掰不開。
我換了個策略。我先把雞蛋挑出來,剩下的就是青椒了。對,逆向思維。
我把一塊雞蛋夾起來,青椒絲粘在上面,我抖了抖,青椒絲掉回盒子里。
再夾一塊雞蛋,又粘著青椒,再抖。
第三塊雞蛋,還是粘著青椒。
第四塊——
「我他媽不乾了。」
【系統提示:檢測到玩家情緒崩潰。建議休息。建議深呼吸。建議——】
「閉嘴。」
我深呼吸了。三次。
繼續。
第三盒。青椒牛柳。
這盒倒是好挑。牛柳是長條狀的,跟青椒絲的形狀差別很大,我只需要把牛柳一條一條夾出來,放在另一個盒蓋里,剩下的——全是青椒。
我挑著挑著,手停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把青椒全都挑出來之後,便當里就只剩肉了。
蘇念看到三盒純肉便當,會不會問「青椒呢」?
我怎麼回答?
「青椒被我挑出來扔了」?那她就會問「你為甚麼買青椒便當然後又把青椒挑出來」?我——
「我真是個天才。」我把筷子摔在桌上。
【系統提示:檢測到玩家邏輯閉環失敗。】
【系統提示:您已陷入「怎麼做都是死」的薛定諤困境。觀測到您困境的瞬間,您就已經死了。】
我在桌上趴了三十秒。然後認命地繼續挑。
「蘇念。」我邊挑邊說話。
對著空氣。
「你要是知道我在乾嘛。肯定又要說我變態。但是。你想想。我要是把青椒給你吃。你肯定生氣。你生氣。就不吃飯。不吃飯。就餓。餓。就睡不好。睡不好。週一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罵。然後你更生氣。然後你覺得活著沒意思。然後——然後你又想——」
我說不下去了。
「你也不想臨死前的最後一頓是青椒吧。」
聲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挑完三盒便當,我的手指上全是青椒味。
那味道洗都洗不掉,滲進了指紋的溝壑里。
我聞了聞——青椒、青椒、青椒,以及一絲絲牛柳的醬油味。
我把三盒被挑得乾乾淨淨的肉——青椒肉絲(無青椒版)、青椒炒蛋(無青椒版)、青椒牛柳(無青椒版)——擺成一排。
三盒便當,三個盒蓋,三堆被我挑出來的青椒分別堆在各自的盒蓋上,整整齊齊。
我看著這三堆青椒,又看了看那三盒慘不忍睹的純肉。
肉絲因為被筷子反復翻揀,已經變得鬆散雜亂,像是被轟炸過的戰場。
雞蛋碎成了小塊。
牛柳失去了配菜的襯托,孤零零地躺在米飯上,呈現出一種「我為甚麼在這裡」的茫然。
「蘇念,你聽我解釋。」我對著空氣排練,「我買了三盒便當,但是……青椒不小心在回來的路上撒了……不對,撒了怎麼可能這麼乾淨……我被野貓搶了……野貓只吃青椒不吃肉……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捂著臉。
「算了。破罐破摔。」
我把三盒便當重新蓋好,盒蓋上的青椒堆用紙巾蓋住,然後轉頭去看蘇念。
她還在睡——不對,還在裝睡。
我不知道她在裝睡。
我的認知還是「她昏過去了」。
所以我看她的眼神毫無防備,就是一個心虛的犯罪者在看受害者有沒有醒。
「還睡著。」
我松了口氣。然後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她早晚會醒。她醒了之後,第一件事是吃飯,第二件事是——
我低頭看了看桌子旁邊那團黑色連褲襪和白色內褲。
得藏起來。
我拿起那兩件東西,團成一團,塞進鐵皮櫃里。
關上櫃門。
想了想,又打開櫃門,往裡面塞了塞,把櫃門關上。
再打開,把上面的舊試卷、舊課本、舊跳繩一股腦壓在上面。
然後關上。
鎖好。
「呼。」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轉頭看了一眼蘇念。
她側靠在扶手椅上,姿勢跟之前幾乎一模一樣,呼吸勻稱,睫毛低垂,臉頰上還有淺淺的睡痕。
蓋在她身上的灰藍色外套隨著呼吸輕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完全看不出來是裝的。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又試了一次:「蘇念?」
沒反應。
「蘇念,吃飯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對,顫了一下。但非常細微,如果不是我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我以為那是「快醒了」的生理反應。
「蘇念——起床了——再不起來青椒都涼了——」
等等。我為甚麼說「青椒都涼了」?我說漏嘴了!我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蘇念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慢。
先是一條縫,再是一半,最後全開。
眼珠在眼眶里轉了一圈,假裝茫然地看向天花板,看向窗洞外面的月亮,最後看向我。
眼神從「我在哪」到「你是誰」到「哦是你啊」,一套流程走完,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迷糊。
然後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一開始是渙散的,像是剛從很深的睡眠里浮上來,瞳孔慢慢聚焦,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露營燈,最後——落在我臉上。
「……」她沒說話。
嘴唇動了動。
然後眉頭皺了一下。
表情從迷茫變成回憶,從回憶變成——某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我記得發生了甚麼」、「我記得你做了甚麼」、「但我現在不想提」、「但你這個傻逼最好也別提」的表情。
「林默。」她的聲音有點啞。
「早。」我開口。
聲音乾得像砂紙。
「不對。晚。不對。凌晨。」她看著我。
眼睛眨了一下。
我看不出來她在想甚麼。
那個表情被藏得太深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
耳尖在月光底下,是粉色的。
和正常的顏色不一樣。
太粉了。
像被甚麼燙過。
蘇念沒有立刻回話。她眨了眨眼,試圖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發現自己的手腕還被綁在椅背後。眉頭皺了一下。
「解開。」
「好。馬上。」
我繞到椅子背後,去解她手腕上的繩結。
繩子綁了很久,蘇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痕。
我解開的時候動作很輕,跟之前給她的腿鬆綁時一樣。
「疼嗎?」
「你綁的,你說呢。」
「對不起。」
「道歉次數太多了,膩不膩。」
她活動著手腕,慢慢從扶手椅上坐直。
外套從她身上滑下來,露出白襯衫和裙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裙擺被整理得很好,沒有翻卷,襯衫下擺也塞得整整齊齊。
我緊張地看著她。
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把外套拿起來,疊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餓。」她說。
「飯——飯在桌上。」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差點絆到椅子腿。
蘇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
長筒襪——不對,我沒給她穿長筒襪。
她光著腿,腳上只穿著一雙白色的一次性拖鞋。
裙子下面兩條白皙的腿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她的腳踩在地上,腳趾無意識地動了動。然後她走向折疊桌,步子很穩,跟沒事人一樣。
我跟在她後面,心跳八十邁。
蘇念在折疊桌前坐下,看著桌上的三盒便當。
盒蓋上的青椒堆被紙巾蓋著,三盒便當的標籤朝上——青椒肉絲、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她掃了一眼標籤。
「你買了甚麼。」
「肉絲。」我飛快地說,「炒蛋。牛柳。」
「三份?」
「對。三份。」
蘇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你繼續編」的意味。
「你確定,」她慢慢地說,手指敲了敲便當盒蓋,「這不是一份便當拆成的三份?」
「不是。是三種不同的便當。」
「你確定這不是一份便當,被你故意拆成了三份。」
「不是。」
「你確定這不是‘我把配菜都吃掉了,只剩下主菜給你,因為我想餓死你,然後——’」
「——停。」
我舉起手。「停。打住。後面那個詞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