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突如其來的咕嚕嚕嚕
「咕嚕嚕嚕——」
聲音從她肚子里傳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正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剛順著她的發尾往下滑。
那聲音在安靜的爛尾樓里格外響亮。像有只青蛙在她胃里叫。不,比青蛙慘。像一隻餓了三天的貓被人踩了尾巴。
蘇念的身體僵住了。
我低頭看她。
她沒抬頭。
臉還埋在我臂彎里。
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從耳尖到耳垂——先是紅,然後更紅,然後那種紅里透出一股熱意,像燒紅的鐵塊表面開始發亮。
——餓了。
——她餓了。
——她在我懷裡,被我綁著,被我揉過胸,流了眼淚,剛才還在哼唧著抗議我停下來。然後她的肚子叫了。
——這種情節。
——這種他媽的三流戀愛喜劇里才會出現的情節。
——為甚麼發生在我身上。
「蘇念。」
「唔。」
「你肚子叫了。」
「唔。」
「你是不是餓了。」
她沒動。
整個腦袋埋在我手臂上,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
但她的後頸在變紅。
從衣領往上蔓延的那片粉色。
她縮了一下肩膀。
嘴裡發出一個很短的「唔」。
語調是往下走的。
——這個「唔」是「沒有」的意思。
——但是你的肚子剛剛說了「有」。
「不餓是吧。」我點了點頭,「那算了。我本來想出去買點東西。既然你不餓——」
她動了。很輕的。腦袋從臂彎里抬起來大概一釐米,然後又埋回去。像蝸牛伸了一下觸角又縮回去。
「唔。」第二聲。語調往上。短促。帶著一點——不情願。
——你這個「唔」是「餓」的意思吧。
——你剛才不是說「不餓」嗎。
——你一個被綁著的人還要嘴硬。
我看著她埋在我臂彎里的半張側臉。
從鼻子往下都藏在我手臂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邊紅透的耳朵。
那隻眼睛半睜著,盯著床單上的某一點。
她不肯看我。
但她的後腦勺往我肩膀的方向靠了靠。
「行吧。」我嘆了口氣。「我出去買。你等一會兒。」
我準備把她放下來。
她動了。手指。綁在身後的手指。又捏了一下我後腰的襯衫布料。比剛才用力了一點點。很輕的一下。但足以讓我停住。
——你在拉住我?
——甚麼意思。
「怎麼了。」
「唔。」
「你不想我走?」
「唔——!」這次是搖頭。用力地。後腦勺蹭著我的肩膀。
——不是「不想你走」。
——那是「不想被放下來」?
——還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我沒問。因為問了也白問。她嘴裡塞著東西,只能用「唔」的一二三四聲來跟我溝通。我又不是聲調學專家。
我把她放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
她的背碰到床墊,身體又繃緊了一瞬。
手還反綁在身後,壓在背和床墊之間,應該不舒服。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側躺著,臉朝向我。
口球還塞著。
皮帶在她後腦打了個小結。
黑色的硅膠球把她的嘴唇撐成一個圓,唇肉壓在球的表面微微凹陷。
唾液從她嘴角往下流了一點點,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順著下巴滴到枕頭上。
——這樣出門買東西肯定不行。
——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綁著,嘴裡塞著東西,萬一出甚麼事——
——不對。
——等等。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大眼瞪小眼。
「蘇念。」
「唔。」
「我出去買飯之前,得做點準備。」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警惕的那種眯。
「你總不能讓我把你綁著出去買飯吧。路人看到會報警的。」
「唔。」
「所以。」
我看著她。不懷好意地。
「我得把你解開。」
她眼睛睜大了一點。但又眯起來了。那種「你有這麼好心?」的眼神。
「但解開之前嘛。」
我俯身。
雙手撐在她兩側。
她仰面躺著,口球後面的嘴唇微微張開。
呼吸從硅膠球邊緣漏出來,溫熱地噴在我的下巴上。
眼睛盯著我。
但這次沒有慌。
只是看著。
等。
「我得先收點利息。」
「唔——?」
我公主抱把她撈起來。
就是那種——一隻手托著後背,一隻手從膝蓋下面穿過去,腰腹發力,整個人從床上拔起來的抱法。
她的身體很輕。
比我想象中輕。
輕到我懷疑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綁著的雙腿蜷在我臂彎里,膝蓋並著,百褶裙的裙擺垂下來蓋住大半截大腿。
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整個人在我懷裡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撈出水面的蝦。
「唔——!」
我走到那把椅子前面。椅子是我從樓下搬來的。辦公椅,帶輪子的那種。布面磨得起毛,但椅子腿還結實。坐墊上放著一個靠枕,勉強算軟。
我把她放在椅子上。
她的背碰到靠墊,身體陷進去,腿從我的臂彎里滑出來,光腳踩在椅子邊緣。
她的手指在身後抓了一下椅背,平衡住了身體。
「坐好。」
「唔。」
我繞到她身後。手摸到她腦後的皮帶扣。
「啪嗒。」
口球松了。我把硅膠球從她嘴裡拿出來。這一次拉出的銀絲比上次短。她已經學會了怎麼用舌頭抵住球面,不讓太多口水溢出來。
她的嘴唇合上了。上下唇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個很輕的「啵」聲。然後她張開嘴,活動了一下下巴。下頜關節被撐了幾個小時,應該酸了。
「呼……」
她吐出一口氣。聲音有點啞。
「感覺怎麼樣。」
「感覺像被人塞了一整個檸檬在嘴裡。」
「那是檸檬味的嗎。」
「你想試試嗎。」
「不試。」
我繞到她身後。手摸到綁著她手腕的繩結。棉繩的紋理在指腹下面很清晰。我找了一下繩頭,從活結的位置往外抽。
「松了。」
「嗯。」
「疼嗎。」
「你說呢。」
「疼就說。」
「我說了你就解開嗎。」
「那不一定。」
「那你問甚麼。」
——好,還能懟人,說明狀態還行。
繩子從她手腕上滑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下面的皮膚。
紅了。
一道一道的勒痕。
不是很深,但很明顯。
棉繩在皮膚上留下的印記,像被壓出來的紋路,有些地方因為血液循環不好而泛著紫紅色。
「手。」我說。
她從身後把手伸出來。伸到我面前。手腕內側兩道紅痕。指節因為長時間血液不流通,有點腫。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我握著她的手。用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的繩痕上。
「嘶——」
「忍著。」
我沿著那兩道痕跡慢慢按。
揉。
手指壓著紅痕的邊緣,把堆積的血液往兩邊推。
她的皮膚很薄,能看到底下的血管紋路。
手指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的筋在跳。
一下一下的。
脈搏。
「嗯……」
她的聲音很輕。從鼻腔里出來的。不是「唔」了。是「嗯」。語調是平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半闔著。頭靠在椅背的靠枕上,脖子微微歪著。
我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按另一面。
拇指壓著繩痕,從手腕往手肘的方向推。
推到小臂中段的時候,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蜷了蜷。
像在抓甚麼東西。
但她的手裡甚麼都沒有。
「這裡疼?」
「不疼。」
「那你手指動甚麼。」
「我樂意。」
「行。」
我繼續按。
從手腕到小臂,從前臂到上臂。
繩子的痕跡一路延伸到她手肘上面。
我按到哪,她的皮膚就在我指腹底下微微凹陷,然後彈回來。
溫熱。
有彈性。
「嗯……」
又一聲。
比剛才長了一點點。
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我停了一瞬。
低頭看她的臉。
她的眼睛閉著。
但嘴角的弧度——那個永遠往下彎的、嫌棄的弧度——平了。
——她的表情是放鬆的。
——她喜歡我幫她按。
——蘇念。被人綁了幾個小時,解開之後按個摩就露出這種表情。
——太好懂了。真的好懂。
我從手肘往下按回來。到手腕的時候,手指「不小心」滑到了她的手掌心。她的手指條件反射地蜷起來。把我的手指握住了。
「……你幹甚麼。」
「手滑了。」
「你手滑到我手心裡了?」
「嗯。地心引力。」
「……你滾。」
她松開了我的手指。
但動作很慢。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像在放甚麼東西走。
我把手退回來,繞到她面前。
蹲下來。
她的腿。
綁著的。
百褶裙蓋住了大腿上半截,但從膝蓋往下——綁著繩子的那一段——暴露在外面。
褲襪的黑色布料下面透出繩子的紋路。
棉繩從膝蓋上面開始,每一圈間隔兩指寬,一直綁到腳踝。
我的手法還行。
教程上學的。
結打得很緊,但沒勒到關節的位置。
「腿。」
「乾嘛。」
「幫你解開。你不餓嗎。」
她沒說話。只是把腿伸出來了一點。很小的幅度。膝蓋從椅子邊緣往外移了幾釐米。
——你這是在配合。
——我讓你伸腿你就伸腿。
——嘴上說「乾嘛」。腿比嘴誠實。
我解她腿上的繩子。
從腳踝往上解。
手指碰到她腳踝的時候她縮了一下。
那裡皮膚薄,怕癢。
我按住她的腳背不讓她動,另一隻手去拉繩頭。
繩結一松,她的小腿在空氣里抖了一下。
像被解開束縛之後身體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第二圈。
第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