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黃毛上門
「……嗯。把頭髮染回黑色了……」
「真的……？呵呵……。謝謝媽媽，媽媽。」
…………。
「媽媽，我要去東京。」
「我想……在東京找工作。」
去見哥哥。
不，不只是見面。
要再去見一次哥哥……然後……
所以……必須得努力學習。
…………哥哥還好嗎…………
………………身體好熱……肚子又大了………。
………………好想吃酸的東西……。
呵呵呵……。
……………哥哥，生日快樂…………。
呵呵……。你還好嗎……。
…………果然……還是……去醫院吧…………。
……………。
欸？
「媽媽我回來了？你已經回來了嗎？」
……誒？
「媽、媽媽！？！！媽媽！！！！！媽媽！！！」
…………………
…………………
……媽媽，對不起…………
哥哥……。
哥哥，你好嗎？
媽媽病倒了。
好像是癌症……。已經惡化到無法治療了……
你能回來一趟嗎？
哥哥……
求你了……。
哥哥……
哥哥，那時候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不會再說奇怪的話了。
所以求你了，哪怕只見一次面也好。
我和媽媽都在等你。
……！哥哥！？
……啊，是叔叔……
「……媽媽，哥哥不聯繫我……」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媽媽……哥哥是……不想見我……」
「誒？……」
「嗯，這樣啊……」
「也是呢……畢竟他……對我說了生日快樂……」
…………。
「媽媽，聖誕快樂！」
「看你精神很好我就放心了。」
「說不定就這樣康復了呢！」
呵呵……
「新年快樂！」
「希望今年會是美好的一年。」
「…………別這麼說啊……」
……哥哥……
哥哥也……新年快樂……。
現在你在哪裡呢……。在做甚麼呢……我很快就要去見你了……
這次絕對不讓你逃掉了……
絕對絕對絕對不和你分開了……
但是……把媽媽……丟下……真的可以嗎……
我該怎麼辦？哥哥。
……哥哥你這個笨蛋……
馬上就要20歲了啊……
哥哥還會……給我慶祝嗎？
一年過去了……會不會已經無所謂了呢……
……但是和哥哥……該說些甚麼才好呢。
不，首先得為那時候的事道歉，說對不起。
然後變回普通的兄妹……那樣就好。
能和最喜歡的哥哥作為兄妹在一起……會更幸福……
……會原諒我嗎……
會給我打電話嗎……哥哥……
？餵……你好……？
………誒？媽媽！？我、我馬上過去！！！
媽媽……媽媽！！媽媽！！！！！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快點來啊……
媽媽她……媽媽她……。
哥哥……
三月的黃昏時分。
醫院的單人病房裡，一位女性正痛苦地呼吸著。
現在因為藥物作用睡著了，應該感覺不到痛苦，但看著她的表情，徬彿能滲出那份艱辛。
「媽媽……」
杏里握著母親的手。但母親沒有回握。
發現母親在家中倒下，這樣住院轉眼已經半年了。
曾一度展現出精神面貌的母親，也在這一周里病情急劇惡化。
余命三個月。
住院時就這樣被告知了。
本來，母親應該是過不了年的。但是，她多活了醫生宣告的余命兩個月以上。
再多的奇跡也不會發生了。
雖然被告知看不到櫻花，但也看到了。
可是，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半年的時間里，杏里做好了心理準備。
靜靜地接受了即將在眼前死去的母親的離別。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無論怎麼呼喚都沒有回應的哥哥。
她曾一個人顫抖著想，如果連母親臨死時哥哥都不回來怎麼辦。
三天前，終於，哥哥那邊有了回應。
好像是母親的弟弟……叔叔打去的電話。
不管這邊打多少次電話都完全不回復，真是過分。
對哥哥，心裡湧起了一種隱隱的怒氣。
但是，不對。
哥哥變得如此回避與老家接觸的原因，毫無疑問是自己。
造成這種局面的也是自己，不知道向母親道歉了多少次。
哥哥……現在在想甚麼呢？
母親倒下了卻不露面的哥哥。
對我說了「生日快樂」的哥哥。
祐樹行動的前後矛盾，反而讓杏里更加混亂。
握著母親的手，對哥哥的歉意、對哥哥的思念滿溢而出，接著，是對母親的愧疚湧上心頭。
眼淚不由得溢出……正擦拭著的時候，一位穿著西裝的男性走進了房間。
雖然已年過四旬後半，但容貌端正。
結實的體格，嘴邊留著修剪整齊的鬍鬚……
是叔叔。
「杏里。」
「叔叔……」
無需言語，在母親身邊待了一會兒的兩人都很清楚。
大概，今天就是最後的日子了。
「剛才，聯繫上祐樹君了。他說現在正往這邊來。」
「……哥哥」
一直、一直都不肯來見我的哥哥，終於、終於、總算是
現在要回到故鄉了。
如果母親不是這種狀態的話，一定會喜極而泣吧。
雖然是不能毫無顧忌地高興的狀況，但正因為如此，也可以說是哥哥回來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
「去吧。」
杏里暫時離開病房，走向女洗手間。
然後，站在洗手台前，凝視著自己的模樣。
「不會……奇怪吧……」
對母親感到抱歉……
但是，因為即將與久別的哥哥重逢，心中雀躍。
能感覺到，想到哥哥看到自己的模樣時會怎麼想，這個念頭正在不斷膨脹。
然後……太陽落山了……夜晚降臨了……
感覺像是無比漫長的時間。
中途，母親終於醒了過來……杏里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媽媽，沒事吧？」
「杏里……沒事……」
她完全相信了這句「沒事」。
一直擔心著「沒事吧？」，得到的回答總是「沒事」……於是就完全相信了。
所以，直到母親變成這種狀態，完全沒有察覺到。
最重要的人……是不會坦露真實想法的。
所以，必須好好看著才行。本該是這樣的。
「媽媽，哥哥現在正趕過來！馬上就到了。」
「……是嗎。」
「所以……打起精神來……」
「謝謝……那個啊……杏里……」
「甚麼？怎麼了媽媽……」
「媽媽啊……有件事必須向杏里道歉……對不起……」
「……誒？」
母親突然這麼說。
我的心情……？
被這麼一說，腦海裡只浮現出哥哥的臉。
知道我……喜歡哥哥的事？
為甚麼？
「等會兒……祐樹來了……我會好好告訴他的……沒事的……」
「甚麼意思……？媽媽……？」
之後，母親或許是太疲憊了，痛苦地呼吸著，不再動了。
母親到底想說甚麼，不明白。
不到那一刻，是不會明白的。
所以，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一直握著母親的手。
太陽完全落山，夜晚的黑暗顯現……
叔叔好幾次低頭看手機，「祐樹君好像到了。」
咚……
心臟劇烈跳動。
四年沒見的哥哥，已經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如果跑出去迎接，已經是隨時都能到達的距離。
坐立不安。
現在就想立刻去迎接。
但是不能丟下媽媽不管。
所以，只能等待。
直到哥哥來。
握著母親的手。能感覺到力量。
感受著母親的體溫，甚至產生了像是和哥哥牽著手一樣的錯覺。
中途，醫生和護士進了房間。
每次，身體都會猛地一震，以為是哥哥。
然後……
——哥哥……想見你……想見哥哥……
一直祈禱著祈禱著……
感覺過了很長的時間。
「晚上好……」
不會忘記。
無法忘記的、令人懷念的聲音傳來——
「……哥哥！」
杏里不由得站了起來。
「啊，是杏里啊……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真的……」
眼淚，湧了上來。
現在就想立刻撲上去擁抱的心情。
想不顧旁人地緊緊抱住……盡情吸入哥哥的氣息……
然後……就不想再離開哥哥了。
「謝謝你過來，祐樹。」
一直看著自己的哥哥的視線，移向了旁邊。
這時，杏里才回過神來。
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要好好認清現在是甚麼狀況。
拼命忍住快要溢出的、本應封印的感情，裝作平靜。
「叔叔……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沒關係，趕上了。」
叔叔平靜地說完，把臉湊近母親的耳邊。
「姐姐，兩個人都來了。」
或許是叔叔的聲音傳到了，母親慢慢地、無力地睜開了眼睛。
感覺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媽媽。」
「媽媽，哥哥來了！」
杏里和哥哥一起握住了母親的左手。
母親的手很溫暖。但是，哥哥的手卻非常冰冷。
「……祐樹……杏里……啊，太好了……」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啊……一直沒回來，對不起。」
「媽媽，振作點……」
能看到哥哥的臉。眼中含著淚，表情無比悲傷。
「沒事的，沒事的……只要你們兩個……都健健康康的，我就滿足了……」
母親的手微微用力。
然後，看了一眼杏里。接著……又像是使了個眼色。
「你們兩個……有件事必須說……冷靜點……聽我說。」
母親的手又用力了。一起握著的哥哥的手也用了力。
「甚麼事？媽媽。」
「其實……本來打算和爸爸……兩個人……等你們……長大了再說的……可是，爸爸……先……去世了……」
斷斷續續地，一邊維持呼吸，一邊像小聲呢喃般說著。
「那個啊……那個啊……對不起……一直沒能說出口……對不起……」
「媽媽，沒有甚麼需要道歉的事。」
「是啊，我們能做媽媽的孩子，真的非常幸福。」
不明白母親想說甚麼。但不知為何，能感覺到她真的非常抱歉。
不想讓臨終的母親感到悲傷，送上了鼓勵的話語。
但是，母親之後繼續說道。
「那個啊……你們……其實……」
我們的手被緊緊握住——
「沒有……血緣關係……」
——誒？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樣的話。傳了過來。
「誒？……誒？什、甚麼意思啊媽媽……？」
——甚麼意思？甚麼意思？？？
我也……哥哥也，一定完全不明白甚麼意思吧。
因為我們從出生起，從懂事起哥哥就在身邊……一直作為兄妹生活著——
「但是……你們倆……都是我引以為傲的……孩子們……」
最後，母親，看向了杏里。
「要……好好相處……哦」
感覺她像是微笑了一下。
「媽媽？媽媽！！媽媽！！」
「媽媽！！媽媽！！！」
無論怎麼呼喚都沒有回應。
嗶————的，電視劇里常聽到的機器聲響了起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用光照了照母親的眼睛……測量脈搏……
「確認死亡……時間是晚上8點38分。」
說完這句話，醫生離開了房間。
忘不了母親的表情。最後微笑著，說了「要好好相處」。
——媽媽……知道……我的心情？
知道我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如果能更早說出來……
想著不同的未來。
但是不知為何，完全沒有產生責怪母親的心情。
反而覺得，能從母親口中聽到真是太好了。
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可能性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想過。
因為從小時候起，在身邊就是理所當然的，住在一起就是理所當然的。
看著母親安詳沈睡的臉，感覺心裡的一個結解開了。
冷靜下來後，好好調查一下吧。
關於我和哥哥的事。
感覺在悲傷之中，找到了能夠積極活下去的理由。
「……杏里……」
久違地被叫了名字。
最愛的人眼中含淚，聲音微微顫抖著，「對不起，一直沒回來……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是家人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那是永遠不變的。
這麼覺得。
————————————
之後，時間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大部分事情都由叔叔處理，我們專心協助。
葬禮、火葬、各種手續等全部結束後，度過了匆忙的時光……
現在——在稍微平靜下來的時間里，回到了老家，正在整理遺物。
母親的房間里有很多照片。
我們兄妹小時候的照片。
學生時代的照片。
最新的，有我升上高中後，和哥哥拍的照片。
一邊感受著懷念一邊停下手中的話，整理工作很難進展。
「哥哥你看你看，以前的照片～」
「哇，這是小學時候的吧。」
和哥哥一起，一邊追憶過去，一邊熱烈地聊著回憶。
6歲差的哥哥要去上學時，嚎啕大哭的自己。
終於上了小學以為能和哥哥一起去學校了，結果哥哥卻畢業了，嚎啕大哭的自己。
……怎麼感覺看哪張照片都在哭。
——真懷念啊……
一邊看著相冊，一邊遞給哥哥……哥哥也停下了整理遺物的手。
然後，看著眯起眼睛懷念地看著照片的哥哥，感到了無比的幸福。
……就這樣……不多此一舉的話……
如果能增加和哥哥相處的時間……
光是那樣就覺得幸福了。
不想再感受到……四年都沒能見面的……那份悲傷了。
所以……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告白甚麼的……還是不要了哦……
這樣告誡自己。
如果沒有冷靜的自己在，現在說不定已經把哥哥推倒，硬是逼他就範了。
但是不能做那種事。
不想再破壞這段關係了。
難得哥哥回來了……那樣就已經足夠了……
今後也想和最喜歡的哥哥……作為兄妹在一起。
看著最愛的哥哥，眯起了眼睛。
——最喜歡你了……哥哥……
雖然大概，這份心意永遠不會說出口了。
但在心中反復默念。
為了絕對不要忘記。
「啊，杏里？」
「誒？」
「被那樣盯著看我會不好意思的。」
「對、對不起！」
不知不覺，一直盯著哥哥看……被發現了。好難為情。
故作姿態地重新開始整理遺物，等待著尷尬的氣氛過去。
「那個……杏里……」
「嗯？」
「有點……不，算是相當……可以問你個奇怪的問題嗎？」
奇怪的哥哥。
這麼想著，側耳傾聽哥哥的話。
「有……男朋友之類的嗎？」
「誒？？？？？？」
沒想到會被問這個，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男朋友？？？沒有哦！從來沒有過男朋友！」
氣勢十足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大概，對之後的話有所期待了吧。
明明剛剛才決定要整理好這份心情。
「那……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生活？」
一直渴望的話語……從所愛的哥哥口中說了出來……
「………誒……」
不由得……漏出了聲音。
「如果杏里覺得可以的話，要是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我不會勉強你的。」
怎麼可能會不願意。
一直期望著那樣。
想著要是能那樣就好了，活了二十年。
「可以嗎？和我一起……生活？」
「當然。因為，杏里是重要的家人啊。」
——啊，真是的。
為甚麼我總是立刻……
感覺像被潑了冷水。
哥哥只把我當作妹妹看待。
對於作為妹妹的我，僅僅是作為家人，對，只是提議作為家人一起居住而已。
期待著甚麼，放棄，再期待，再放棄……
明明剛才還覺得能待在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現在卻消沈的自己，我真是個笨蛋。
……但是，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即使是這樣的我，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作為妹妹……今後也能好好相處。
但是……哥哥真的沒問題嗎？
四年前的事，不覺得討厭嗎？
被以為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投以性的目光，被強硬地逼迫……
不討厭嗎？能和那樣的妹妹住在同一個家裡嗎？
「但是，我……不會添麻煩嗎？因為我說了……那樣的話……」
想知道哥哥的心情。
那時候，是怎麼想的，現在又是怎麼想的。
即使如此，還能作為妹妹接納我嗎。
「杏里……那個……關於那件事……」
「什、甚麼？」
想象不到接下來會說出甚麼樣的話。
——好害怕。
甚至覺得，與其被哥哥拒絕，還不如不說多餘的話比較好。
「那時候的……向我告白的事……如果現在還作數的話……」
哥哥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
有點害羞似的……臉微微泛紅……
所以又——忍不住期待了。
「願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連這樣的話……都能聽到，想都沒想過。
幸福滿溢到幾乎無法理解。
「那、那是……」
「我想和你交往……可以嗎？」
那一瞬間。各種情感滿溢而出。
好開心……
……好開心！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最大的幸福。
但是——同時，這樣的、骯髒的我……？
無法完全相信和哥哥的未來，變得污穢不堪的我……？
因為我……和其他男人……很多次……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