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重逢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帶著一些遲疑。
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僵住。
明明一下便認出了那個聲音,第一反應卻仍舊是逃跑。
要不要裝作沒有聽見呢?
或者等轉過身以後,告訴他認錯了人?
從聽說聚餐地點在中目黑開始,她不是沒有設想過這一刻。
她甚至在列車上幻想過一場驚心動魄的重逢。
可當那個聲音再次出現在耳邊,她才知道,原來所有事先準備好的從容都不堪一擊。
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
曾經那些事情明明已經離他們很遠,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因為那些事情覺得疼痛。
可她的身體似乎仍記得,記得他叫她名字時候的語氣,記得他每一次欲言又止前微微放輕的呼吸,也記得自己曾經怎樣依賴過這個聲音和這個人。
河岸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她垂落在肩側的頭髮。她在原地停了很久,卻還是挪不開步伐。
也許是因為曾經已經逃過一次,她不願再留給他一個倉促的背影。
葉子慢慢轉過身。
蓮就站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他依舊穿著熟悉的黑色襯衫,頭髮比從前長了一些,輪廓也清瘦了許多。
他看起來變了挺多的,可望向她的那雙眼睛仍舊和從前一樣,總是盛著太多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蓮站在那裡看著她,與她隔著一段安全距離。
「真的是你。」他笑了,「還以為又是我眼花了呢。」
葉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準備過無數次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來。
她曾經想過,重逢以後要向他解釋當年的離開,告訴他自己並非不愛,只是那時的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愛下去。
她也想問他有沒有恨過她,有沒有在某個深夜後悔認識她,又有沒有遇到一個比她堅定、比她更值得被愛的人。
可這些問題沒有一句適合在此刻說出口。
她只能望著他,輕輕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四年的時間被壓縮成了這樣簡單的四個字。
那些爭吵、眼淚與沒有兌現的約定,那些在機場沒能說出口的話,以及後來對彼此一無所知的漫長歲月,都被靜悄悄地藏在了這句問候里。
蓮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笑著回答:「嗯,好久不見。」
可話說出口,兩個人再次陷入沈默。
「甚麼時候回來的?」蓮先開口。
「上個月。」
「以後都留在東京嗎?」
「工作調動,應該暫時會在這裡。」
「這樣啊……年糕還好嗎?」
「挺好的,在家裡等我呢。」提到年糕,葉子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一些,臉上也浮現起笑容,「已經快八歲了,最近懶得厲害,散步都要哄。」
「年糕竟然都八歲了啊……」
蓮低聲重復了一遍,眼中掠過一點恍惚。
對於他而言,四年還只是一個模糊而漫長的數字,直到說起年糕的年紀,才終於有了具體的形狀。
從前那只總在兩人腳邊跑來跑去的小狗已經老去了一點,而他們也確實錯過了彼此整整四年的生活。
「那你呢?」蓮重新看向她,「過得好嗎?」
葉子安靜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挺好的。」
後來,她跟他說起自己在神戶讀完了書,通過了考試,成為了律師,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一個好字能夠概括的東西太少了,它無法告訴蓮,她曾經如何熬過最初那些不習慣孤獨的夜晚,也無法告訴他,自己後來仍會在雨聲中偶爾想起東京,想起那個曾經抱著她,一遍遍說喜歡她愛他的人們。
蓮輕輕點了一下頭:「挺好的。」
她垂下眼睛,手指摩挲著忽明忽暗的手機屏幕。
其實一點也不好。
她突然覺得難過。他們之間明明有那麼多話,最後卻只能慶幸對方尚且安穩地活著。
不遠處傳來同事叫她的聲音。那聲呼喚隔著街道傳來,將她從舊日的情緒中驟然拉回現實。
她知道自己應該回去了,卻遲遲沒有轉身。
直到蓮主動向後退了半步,為她讓出離開的方向,她才終於輕聲說道:「我得走了,同事還在等我。」
「好。」
她從他身邊經過時,聞到了淡淡的、熟悉的木質氣息。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蓮會像從前那樣伸手拉住她,可他甚麼也沒有做。
原來他們早已失去了輓留彼此的身份。
葉子正推開重重的店門,世界突然熱鬧起來,身後卻再次傳來蓮的聲音。
「葉子。」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蓮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
「有空的話,來hush坐坐吧。」
「好。有空的話,我會去。」
蓮輕輕應了一聲。
葉子走進店內,暖氣裹著食物與清酒的氣味迎面而來。方才出去找她的同事問她怎麼在外面待了那麼久。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表達歉意後,說只是碰見了一位以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