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初見
與蓮在目黑川邊重逢以後,葉子始終沒有去過hush。那句有空來坐坐的隨口邀請,被她暫時擱在心裡。
東京的工作沒有給她留下太多閒暇,她每天依舊在會社與公寓之間往返。
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她只能默默在心裡自我催眠,那晚的偶遇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意外。
六月正值東京的梅雨季。
晚上七點多,天色已經徹底暗了,辦公室的落地窗映出一排排慘白的頂燈。
指導律師將一樁新案件轉交給她,是一家日本製造企業在中國合資公司的內部調查。
本所負責整理中文證據材料並參與相關人員的訪談,另一家銀座的大型律所則負責統籌整個項目。
葉子打開附件,逐一瀏覽參與人員名單。看到外部律師團隊時,她的手指忽然停在觸控板上。
朝倉隼人。名字後面緊跟著合伙人的職銜。
日本恰好存在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並不罕見,只是一切的巧合都指向了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那個身影。
她點開對方事務所的官方網站。
隼人的照片很快出現在屏幕上,他穿著深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只是照片里的他沒有平日里漫不經心的笑意。
履歷最下方寫著,他結束大阪分所的任職後於去年回到東京,並在今年年初晉升為合伙人。
原來他已經回來一年多了啊。
葉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地關掉網頁。
她嘆了口氣,覺得命運是如此造化弄人。
可如今,作為一個外國人,她花了近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不能再因為一個人的名字,輕易放棄本屬於自己的良機。
那天晚上,她來來回回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卻遲遲無法入睡。
次日清晨,葉子在衣櫃捯飭了許久,將昨晚準備好的西裝拿出來,糾結之後,又重新換了一件襯衣作為內搭。
她不想顯得過分鄭重,也不能看起來太過隨意,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會議,所有細節卻都變得難以決定。
她對著鏡子換了兩次口紅,又將顏色全部擦淡,最後把頭髮利落地束了起來。
這種在意令她感到難堪。
她覺得自己已經二十七歲了,為甚麼還會為了一個男人的目光反復確認自己的形象。
可真正到了要見面的這一刻,她才發現年齡與閱歷並不能使人免於緊張。
聯合會議安排在丸之內的客戶總部。葉子跟隨指導律師通過一樓的訪客登記,乘電梯來到高層。會議室的玻璃門半掩著,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她進去時,隼人正站在落地窗旁同客戶交談。身邊的助理拿著日程表,低聲向他確認之後的安排。
聽見開門聲,隼人轉過頭。
隔著大半間會議室,他們的目光毫無防備地撞在一起。
隼人的會談停了短短的一瞬,他很快移開了視線,繼續笑著將方才沒有說完的內容交代清楚。
葉子下意識地低下頭,跟在指導律師身後走進去,將電腦和資料放到預先安排好的座位上,刻意不再把視線投向那側。
時光的流逝足以改變一個人,但他出現在面前,卻與她記憶里的模樣毫無差別。
雙方人員到齊以後,指導律師依次介紹項目成員。
輪到葉子時,隼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神情平靜,接過了她遞來的名片。
他看見她的名字,以及下方端正印著的律師職銜。
目光停留片刻,隨後抬眼。
「初次見面,葉律師。」
短短四個字,將他們之間的一切全部抹去。她本想今天告訴他,自己看見了事務所網站上的履歷,想說一句恭喜,可卻硬生生被他堵了回去。
過去隼人總喜歡把她的名字念得親暱,有時故意拖長聲音,只為了逗她不耐煩地回應。
如今那個名字被一個生疏的職銜取代,這句問候又挑明瞭他們不過是因為工作第一次坐到同一張會議桌前的同事,除此以外,再無任何關係。
葉子握著他的名片,朝他微微欠身,順著他的話回答。
「初次見面,朝倉律師。請多關照。」
隼人點了一下頭,很快便轉向下一位成員。
會議從下午三點持續到六點。
隼人坐在長桌前端主持討論,偶爾低頭翻動材料,偶爾詢問各方意見。
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他沒有再同葉子說過任何多餘的話。
那樣公事公辦的語氣令人難受。
葉子從心底里希望他能在她面前出醜,至少可以證明不是自己一個人還在在意那段往事。
可他偏偏如此冷靜,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已經不再介意。
一晚上的輾轉徬彿都變成巴掌打在了自己臉上。
討論到中文協議中的控制關係時,隼人將問題交給了她。
焦躁不安的心情讓她短暫地走了一下神,但很快便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詳細地從各個方面說明瞭自己的判斷結論。
隼人一直望著她,等她陳述完,他點頭並採納了她的意見。
會議結束以後,客戶早已在丸之內附近的料理店安排了聚餐。
項目剛剛啓動,之後還有大量訪談和材料審查需要共同完成,客戶希望兩家事務所的成員能夠盡快熟悉起來,便於日後的合作。
葉子原本想以工作尚未處理完為由推辭,指導律師卻已經將她算進了人數,她只好隨眾人一起過去,煎熬的時間再一次被迫延長。
餐廳包間內,客戶負責人坐在上首,幾位合伙人分坐兩側,年輕律師則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葉子與隼人隔著斜對面的一段距離。
最初的話題仍圍繞案件展開。
幾輪菜品上來以後,席間逐漸放鬆,有人問起葉子在神戶的工作,又好奇她調回東京之後感覺如何。
她只簡單解釋是自己在東京念了大學,一切都挺習慣的。
酒過三巡,席間開始相互敬酒。
葉子是項目組里資歷較淺的新成員,又剛從神戶調來,難免多喝了幾杯。
隼人一直沒有關注她,至少表面上看來起如此。
可又有人端著杯子向葉子敬酒時,她剛要站起來,隼人便伸手接過了對方手中的酒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