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失衡h
葉子立刻撐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顧不上腿還在發軟,徑直走過去把滾到一邊的手機撿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未接來電——蓮。
90…來路
隼人坐在凌亂的沙發上,胸口因為尚未平復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想將她拉回來,葉子卻避開了,握著手裡的電話直接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她甚至以為他不會接了。
「餵…」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含混得有些聽不清楚,大概是喝醉了。
「蓮?你在哪裡呢?」
「葉子…」他慢吞吞地叫她的名字,「你怎麼不在家?」
「你喝了多少酒?」
「沒有多少。」電話那頭傳來玻璃碰到桌面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響動。
葉子皺起眉,聲音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蓮。你別亂動,告訴我,你現在是在hush,還是已經回家了?」
她剛才還扯著嗓子跟自己吵架,這會兒又對著電話那頭嬌聲軟氣的。聽到這裡,隼人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蓮低聲說:「回家了…這裡甚麼都沒有。你的杯子不見了,拖鞋也不見了。」
「那些東西都被我帶走了。」葉子將身上凌亂的衣服扯了扯,赤裸的腳踩在地毯上,「你把門鎖好了嗎?」
「鎖了吧。」
「你現在去看一下呢。」
蓮沒有回答。電話里只有沈重而遲緩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目黑川的櫻花都掉了。」
「嗯,已經六月了。」
「今年沒有一起看櫻花。」
葉子垂下眼睛。隼人就旁邊,但她卻仍舊無法對電話那頭的人變得冷淡。
「明年還會開的。」她輕聲哄他,「你今天喝得太多了,先去喝一點水,然後回床上睡覺,好不好?」
「明年你會回來嗎?」
葉子咬了咬嘴唇,試著調整自己哽咽的嗓音:「以後再說。你先聽話,去把水喝了,不然明天會不舒服的。」
蓮含糊地應了一聲,葉子一直沒有掛斷,但他大概是沒有動。
「葉子。」蓮又叫她,「我好想你。」
葉子閉了閉眼睛,又抽了抽鼻子:「我知道。」
「你還會想我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低聲說道:「乖,先睡覺。明天醒來以後給我發消息,讓我知道你沒事。」
蓮大概已經醉得支撐不住,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葉子又叫了他兩次,確認沒有異樣,才終於掛斷了電話。
臥室里安靜下來,方才被他們扯到地上的衣服凌亂地堆在地上。葉子放下手機,剛剛轉過身,便對上了隼人壓抑著怒火的眼睛。
「沒事了。」她說,「睡吧。」
「你倒是睡得著。」隼人的嗓音很冷。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撿起散落的襯衫披到身上。
葉子本就因為方才的爭吵憋著火,見他擺出這副神情,也立刻生氣起來:「你這是甚麼態度?萬一他真的出了甚麼事情呢?我和蓮已經分手了,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他根本不會在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
「特殊情況就是他喝醉了想你?」
「我接電話以前怎麼知道?」
「現在知道了。」隼人抬眼看她,「然後呢?你光著身子站在我面前,一口一個蓮,哄了他這麼久。」
「他醉得連自己在哪裡都說不清楚,我總不能直接掛斷了吧。」
「所以你就讓我硬著等你跟別的男人打電話嗎?」
這句話說得直白又難聽,葉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朝倉隼人!」
「我說錯了嗎?」他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徹底失控,「我們剛才在做甚麼,你不知道?你把我推開,甚麼都沒穿就去給他回電話,你讓我怎麼想?」
「他真的可能出事!」
「那我呢?」
「你現在好好地站在這裡!」
「所以我就永遠不需要被你考慮,是嗎?」
葉子被問得一時語塞。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做法一定會讓隼人難堪,也知道剛剛那些溫柔的話語說出去意味著甚麼,可愧疚很快變成了她的防禦。
「你有良心嗎?」隼人盯著她,眼睛也因為疲憊和憤怒泛起了紅,「我為你調到大阪,每天不管多晚都趕回來。可他只需要喝醉以後打一個電話,你就能立刻把我推開。葉子,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
「沒有!」
她沒有思考便喊了出來。
「你不是一直說我是白眼狼嗎?我就是。」葉子半個身子露在外面,卻就任由自己這樣暴露在他面前,就像此刻她說出的話一樣,裸露又不堪。
「我從來沒有逼你為我做那些事情,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吧?」
隼人看著她,方才所有尖銳的質問忽然都失去了聲音。
「所以這麼久以來,就一點愛都沒有過嗎?」他的聲音第一次染上了顫抖。
葉子的心臟猛地縮緊。
怎麼會沒有愛呢?
她想起每天傍晚等待鑰匙轉動的聲音,想起隼人從梅田帶回來的點心,也想起夜裡醒來時,他總會將她抱進懷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經愛上了他。
可愛意味著甚麼,她同樣清楚。
意味著承認這是一段新的關係,意味著允許隼人把更多未來放到她身上,也意味著她可能再次像傷害蓮那樣傷害另一個人。
她連上一段感情留下的殘骸都沒有收拾乾淨,又怎麼敢伸手接住隼人如此沈重的愛。
只要不承認,就可以假裝這一切還沒有真正開始。將來即使她再次退縮,也可以告訴自己,她從來沒有許諾過甚麼。
於是那天,她選擇了最殘忍,也最安全的回答。
「沒有。」
她寧願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敢承認,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他。
當初與蓮分開,是因為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隼人。那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結,繼續走下去只會越纏越緊,最終將三個人都困在裡面。
可葉子一直以來都忘了,即使她愛上隼人,蓮也依舊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那個結。
那天晚上,隼人沒有再與她爭辯。他將襯衫的紐扣一顆顆系好,撿起落在地上的領帶與西裝外套,帶著未消的怒意離開了公寓。
房門合攏以後,葉子仍就那樣衣衫不整地站在臥室里。
她以為隼人只是需要冷靜,或許回去樓下便利店買一瓶酒,或者會去酒店裡住一晚。
等明天早晨,他還是會像從前一樣買好早餐回來,給她遞上熱牛奶,再跟她主動道歉。
隼人一向慣著她。無論她說了多過分的話,只要稍微服軟,他最後總會回來。
可這一次沒有。
隼人的電話始終沒有再打來。
到了他們原本約好去環球影城的週末,神戶難得停了雨,天空從清晨起就明亮得刺眼。
葉子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和手機里尚未使用的門票,突然不知道應該做些甚麼。
她帶著年糕去了海邊。
太陽落山以後,許多人沿著港口散步,遠處的游輪亮起燈光,海面被映成晃動的金色。
年糕在前面興奮地奔跑,葉子牽著牽引繩,仍舊會在手機震動時下意識低頭。
可每一次都不是隼人。
一星期後,隼人趁葉子上課的時間回來過一次。
衣櫃里他的西裝不見了,浴室里的護膚乳和毛巾也被收走,那些堆在書桌的文件全部消失了,只在玄關櫃上留下了公寓鑰匙。
那雙拖鞋仍舊放在鞋櫃最下層。葉子直到他不是忘記了,但總想著或許還會再回來。
隼人這次沒有留下紙條。
葉子坐在玄關,盯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最終也沒有主動聯繫他。
她告訴自己,是隼人先離開的,也是他先不再聯繫她。況且她已經親口說過不愛他,如今再追上去,未免顯得太過可笑。
後來她想起那場爭吵,常常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說出那麼重的話。
所有事情的開端,不過是她吵著要去遊樂場,隼人臨時失約,她覺得委屈,想讓他像從前一樣哄一哄自己。
可他們從一場沒有實現的約會,吵到了搬家、調職與虧欠,最後又吵到了蓮。那些被熱戀掩蓋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翻出來,誰也不肯退讓。
她明明已經愛上了隼人,卻偏偏選擇了最殘忍的回答。
那兩個字像一把倉促揮出去的刀。她說出口時只想保護自己,等真正看見隼人離開,才發現刀刃落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後來蓮發來消息,為昨晚喝醉以後打擾她道歉。葉子只回復了一句「沒關係」,又叮囑他以後不要喝那麼多。
那之後,蓮沒有再在深夜給她打過電話。
他們偶爾仍會從美緒和沈悠那裡聽見彼此的消息,卻都沒有主動聯繫。
徬彿只要保持足夠遙遠的距離,那些仍然藏在心底的感情便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日子仍舊向前。
葉子在修士二年級時通過了司法試驗。收到合格通知的那天,她第一反應竟然是拿出手機,想把結果發給隼人。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五百多天以前。
她最終只將合格頁面截圖發進了朋友們的群里,大家都在恭喜她。
隨後的一年里,她進入司法修習,在法院、檢察廳和律師事務所之間輪轉,第一次真正接觸那些不再停留於教科書與判例中的人生。
她見過為了離婚爭奪孩子的夫妻,也見過背負巨額債務卻仍舊不肯向家人坦白的委託人。
她漸漸明白,許多關係並不是毀在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上。
人們只是在無數個疲憊、委屈又不願讓步的瞬間,說出了原本不想說的話。
等終於意識到那句話有多傷人,對方已經走得太遠。
三年後,葉子完成司法修習,進入了神戶一家頗有名氣的法律事務所。
她是事務所那一年最年輕的新人律師,名片上終於印上了「弁護士」三個字。
最初能夠獨立處理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時間仍要跟隨前輩會見委託人、整理證據和起草書面文件。
她偶爾因為敬語使用得太過生硬被前輩糾正,卻也因為中日雙語能力,很快接觸到幾件涉及外國人的案件。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出門前挑選鞋子時,她在鞋櫃深處看見了那雙黑色織帶高跟鞋。
三年過去,鞋底已經有了磨損,腳踝處的織帶卻仍舊保存得很好。
她在開學式、司法試驗合格後的聚餐,以及完成司法修習的那一天都穿過。
每一次重要的人生節點,他似乎都陪在她身邊。
年糕已經七歲,不再像從前那樣精力旺盛,走遠一點便要停下來休息。葉子仍舊一個人與它生活,搬進了三宮靠海的公寓。
下班後的第一個週五,神戶又下起了雨。
葉子加班到很晚才離開事務所。
經過三宮站時,她在巨大的廣告屏上看見了環球影城夏季活動的宣傳。
五彩的燈光照亮往來的人群,她站在人流里看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直到現在也沒有去過那裡。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是事務所的前輩發來消息,提醒她明早第一次獨自接待委託人,不要遲到。
葉子回復以後,撐開雨傘獨自走出了車站。
年糕正在家裡等她。
她經過便利店時買了一盒布丁,又挑了一小包適合老年犬吃的零食。
回到公寓,鑰匙剛剛插進門鎖,裡面便傳來年糕緩慢卻急切的腳步聲。
房門打開,溫暖的燈光從客廳落進玄關。年糕搖著尾巴迎上來,葉子蹲下身抱住它,將臉埋進柔軟的毛髮里。
「我回來了。」
沒有人從廚房或臥室回答她。
葉子換下那雙黑色高跟鞋,仔細擦掉鞋面沾上的雨水,再將它端正地放回鞋櫃。
隨後她提著布丁走進客廳,打開明天會見需要的文件,年糕便像往常一樣趴在她腳邊打瞌睡。
窗外的雨仍在下,遠處港口的燈光隔著水汽微微晃動。
神戶早已不再是她逃離東京後暫時停靠的地方。她在這裡讀書、考試、實現夢想,也在這裡學會了一個人承擔自己的選擇。
她依舊會想起蓮,也沒有真正忘記隼人。只是那些名字不再是橫亙在誰與誰之間的結,而成了她生命里無法刪去的兩段來路。
有些愛沒能抵達結局,並不代表從未存在。
葉子低頭翻開新的日記本,鄭重地寫下:
「ほんとうにどんなつらいことでも、それがただしいみちを進む中でのできごとなら、峠の上りも下りもみんなほんとうの幸福に近づく一あしずつですから。」(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再痛苦的經歷,無論上坡還是下坡,都是接近真正幸福的一步。)
年糕在她腳邊打了個哈欠,安心地閉上眼睛。
雨聲落滿整座神戶。
她沒有再等誰回來,而是親手為自己留了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