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狐嫁
戴著狐狸面具的人們提著燈籠穿過參道,白無垢的新娘被簇擁在正中間,寬大的衣擺掃過石階,一步一步走向山中的鳥居。
「隊伍要出發了。」蓮看著她手裡的面具,「不戴著的話,就不能跟他們一起走。」
葉子低頭望著那張狐面。傳說摘下面具的人無法進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後一道鳥居之外,目送狐火漸漸遠去。
「那就別跟著了。」她輕聲說。
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葉子自己的狐面仍舊戴著,赤色流線從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問。
「我再往前走一會兒。」她笑著說。
蓮站在原處,久久沒有回答。
他因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為難的情緒。如今,她又親手替他取了下來。
在他徹底忘記自己以前的模樣之前,她將他留在鳥居這一邊。
狐火的隊伍從兩人之間緩緩經過。提燈的光芒明明滅滅,一張張白色狐面隔開了彼此的視線。葉子被人流帶著向前走了幾步,蓮卻沒有動。
等她越過晃動的燈籠回頭時,他仍站在原處,臉上沒有了面具。
這一刻,他看起來仍是她最初認識的那個男人。
葉子覺得唏噓,一年之前,狐面僅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裝飾。
想戴便戴,覺得悶了也能隨手摘下。
面具下面的人仍舊是他們自己,等遊行結束,五個人還會一起去吃熱騰騰的蕎麥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葉子跟著走了一段,直到白無垢的新娘跨過山門,身影被層層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見了,才停下腳步。
傳說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頭。
她原以為那只是為了增添神秘感的規矩,此刻卻忽然覺得,不回頭或許也是一種慈悲。
只要不曾看見留在鳥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裝自己並沒有失去甚麼。
祭典的隊伍漸漸遠去,圍觀的人群也開始散開。
葉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著來路往回走,卻沒有在原處看見蓮。
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最後在手水捨旁的迴廊下發現了他。
蓮背對著參道站在陰影里,手裡仍拿著那張被她摘下來的狐面,拇指緩慢撫過眼尾的金色流雲。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葉子走過去,「我還以為你先去找他們了。」
「沒有。」蓮說,「裡面太吵了。」
狐火的光從遠處斷斷續續地映過來,將他的側臉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蓮,對不起。」葉子看著他滿眼的悲傷,胸口像被重重壓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我不想聽你道歉。」他打斷她,洩露出一絲壓不住的憤怒。
「你每次都向我道歉,然後因為愧疚對我好一點。照顧我住院,陪我回鐮倉,給我買蛋糕,昨晚又抱著我。甚麼時候開始,你只給我一點點時間。」蓮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可那一刻到底有多久?一個晚上?還是僅僅只有從溫泉走回和室的幾步路?」
葉子的臉色驟然白了些。
她不知道他究竟聽見了多少。可僅僅是這個問題,已經足夠令她無從辯解。
「你說你不想讓我戴著面具。」蓮垂眼看向手中的狐面,「可如果我真的把它摘下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嫉妒他,也恨他。我不想再看見你和他說話,不想你去找他,更不想讓他碰你。只要想到你在他懷裡,我就恨不得逼你立刻和他斷乾淨。」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加令人心驚。
「這就是面具下面的我。自私,偏執,不講道理。」
「你真的願意看嗎?」
葉子望著他泛紅的眼睛,心裡那點疼痛不斷漫延開來:「你可以對我生氣的……」
「但不能要求你離開他,對嗎?」
「我沒有這麼說。」
「那你選我。」蓮看著她,終於將那句壓抑了一整日的話說了出來。
「不要再親他,不要再去找他。京都結束以後,和我一起回東京。等你去神戶,我會想辦法去看你。隼人受傷的事也好,陪你考試的事也好,到這裡就結束。」他的呼吸微微發顫,目光卻沒有躲閃,「只選我一次,可以嗎?」
遠處的筿笛吹出一段悠長的曲調,狐火已經走入山中,只剩下最後幾盞燈籠還在鳥居下搖晃。
葉子沒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安慰蓮。
只要像昨晚一樣抱住他,說幾句好聽的話,或許就能讓眼前的爭執暫時過去。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給他明知道無法兌現的承諾。
蓮等了很久,輕輕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選你。」她急切地說,「我只是還沒有想清楚。」
「這就是沒有選我。」
參道另一頭傳來美緒的聲音,似乎正在問他們去了哪裡。沈悠與隼人的身影也出現在逐漸散去的人群後。
蓮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嫉妒與憤怒又再次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戴上手裡的狐面,只將它收進寬大的羽織袖中,隨後對葉子露出微笑。
與先前並沒有甚麼不同。
「走吧。」他說,「他們在找我們。」
葉子站在原地沒有動:「不是說你不想笑就別笑的嗎?」
蓮望著逐漸靠近的三個人,唇邊的弧度仍舊溫和:「但旅行還沒有結束,我不想掃大家的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