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時間
美和子夫人從旁邊的櫃子里找來新電池。蓮裝進去以後,三個人一起盯著錶盤。
「還是不行啊……」葉子嘀咕著,「是不是老化了。」
蓮把電池取出來,低頭檢查觸點。
電池倉裡面並不算乾淨,其中一個金屬觸片上已經出現了一點不明顯的氧化,顏色發暗,還有細小的白色結晶附著在邊緣。
「這裡可能接觸不良。」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又重新裝上電池,可鐘錶仍舊沒有反應,「之前已經走得不准了,可能機芯本來就快壞了。」
他說著準備檢查後面的結構,手指卻停在了機芯外殼旁邊的位置。
「怎麼了?」葉子注意到他的動作。
蓮用拇指沿著機芯邊緣緩緩摸了一圈。
黑色機芯本身已經很舊,邊緣積著一層極薄的灰。
然而固定機芯的四顆螺絲,卻並不是完全相同的狀態。
其中三顆都蒙著同樣的氧化暗色,螺絲槽邊緣也很完整。
只有右下那一顆不一樣,十字槽明顯磨損得更厲害,其中一側甚至有一道明顯的刮痕。
葉子順著他的動作也注意到了,這裡大概是有人打開過。
「這個鐘有人修過嗎?」蓮轉頭看向美和子夫人。
「沒有。」美和子夫人搖頭。
「那停以後有人碰過嗎?」
「我都不知道它甚麼時候壞的,好端端的,碰它做甚麼?」美和子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端著吃完的空盤子就去了廚房,一邊還說著,「你這孩子,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天天躲在房子里就把家裡的東西拆了又裝,不知道弄壞了多少東西。」
機芯上的螺絲明顯被人動過。如果美和子夫人說的沒錯,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蓮從工具櫃里找來一把尺寸合適的小十字螺絲刀,將鐘重新放穩。
小心翼翼地一顆顆螺絲擰開。
直到最後那顆磨損最明顯的螺絲也被取下來,蓮伸手握住整個黑色機芯,想把它從木質背板上提起來。
拿不下來。他又微微用了些力,右邊抬起了一點,可左邊卻仍舊貼得很緊。
「卡住了嗎?」葉子問。
「不像是。」
正常安裝的石英鐘機芯,拆下固定螺絲以後應該很容易從後面取下,不至於還有這種明顯的牽扯感。
蓮害怕弄壞,沒有強行往上拽。
他將手機手電筒打開,從側面往機芯與木板之間那條細窄的縫隙照進去。
白光斜斜鑽入黑暗,只能看見機芯底部和木板表面。
他慢慢轉動手機,在某一個角度,一點銀灰色的反光從深處閃了過去。
蓮不能完全確認裡面的狀態,重新觀察了一遍機芯的固定方式,隨後從工具箱里找出一張很薄的塑料片,沿著塑料機芯與背板之間輕輕探進去。
右邊沒有異常。到左下方的時候,塑料片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摩擦。蓮試著換了個角度,隨著機芯被稍稍頂起,一條很窄的空隙露出來。
機芯下面的位置,被人為挖出過一個極淺的長方形凹槽。
因為外面正好被黑色塑料機芯蓋住,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而極小的凹槽裡面,塞著一隻平整的方塊。
蓮小心將整個機芯卸下來。
直到這時,那個夾層才完整暴露出來。
銀灰色的小袋子被透明膠帶牢牢固定在木槽里。
時間太久,膠帶已經泛出濃重的黃色,其中一部分甚至脆化開裂,可因為一直被機芯壓在裡面,沒有陽光、也很少接觸空氣,主體仍然粘得很牢。
「這是甚麼啊?」葉子莫名覺得心跳加快,她一點都不瞭解鐘錶的構造,但這個東西無論怎麼看,就其粗糙程度而言都不可能是鐘錶裡面原本就有的東西。
蓮用鑷子的尖端,小心挑開最外層已經失去黏性的膠帶。鋁膜展開以後,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透明防靜電袋。
而防靜電袋中央,靜靜躺著一張內存卡。
葉子忽然覺得手臂上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如果這張卡真的是神谷昭一藏進去的,那麼極大可能就是十幾年前,他父親親手留下來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找的秘密文件。
是一個已經死去那麼多年的人,在人生最後那段時間里做過的某個決定,也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
「家裡有讀卡器嗎?」葉子問,「還是回東京再看?」
「先做鏡像吧。」蓮說。
這麼多年過去,誰都無法判斷存儲卡是否老化,也不知道裡面究竟是甚麼文件。
貿然反復讀取,一旦介質出現問題,反而可能損壞原始數據。
更何況如果裡面真的是當年的證據,原件本身也必須盡量保持不動。
兩個月以前,蓮親手把時間撥回正確的位置,以為自己不過替母親修正了一隻越來越不准的舊鐘。
可誰能想到,在那一刻,他的手距離父親藏了十幾年的秘密,甚至不到一指寬。
而現在,它終於停下來了。
也終於讓他們看見了藏在時間背後的秘密。
晚餐過後,葉子陪著美和子夫人出去散了會兒步。
九月下旬的鐮倉,入夜以後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
兩個人順著寺廟外的小路慢慢走,沿街的店鋪陸續熄了燈,石牆邊只剩過了花期的紫陽花,寬大的葉片沾著夜露,在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江之電駛過的聲音,很快又被海風吹散。
一路上,美和子夫人說起了不少蓮小時候的事情。
葉子才知道,原來他小時候也會頑皮,會闖禍,會撒謊。
只是神谷昭一去世以後,他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家裡的變故、美和子夫人的心病,還有那些作為大人都難以承受的事情,全都落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身上。
他漸漸不再談論自己的心事,難過也好,害怕也好,總習慣一個人消化。
美和子夫人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總會流露出一些作為母親的愧疚,覺得自己那個時候連照顧好自己都做不到,自然也沒有給蓮留下一個真正快樂的少年時代。
好在這兩年,他似乎慢慢變了一些。
從前美和子夫人問起東京的生活,得到的永遠只有寥寥幾句,如今他偶爾會主動打電話回來,也會提起店裡的事情,說起最近去了哪裡,遇到了甚麼人。
關於葉子的事情,是說的最多的。
美和子夫人大概是真的覺得,這些變化都與她有關。
她希望他們能夠好好的,人生看起來那麼長,實際上又那麼短,真正遇到一個願意互訴心腸的人,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葉子一路安靜地聽著,偶爾笑一笑,心裡卻變得沈甸甸。
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甚至信誓旦旦地覺得,自己一定會和蓮一直幸福地走下去。
可如今面對這樣簡單的期望,她竟然連一句篤定的承諾都說不出口。
回到家以後,美和子夫人很快便休息了。
葉子洗完澡,在和室里坐了很久。可夜越來越深,她還是沒有等到蓮回來。
想起今天白日里發生的事情,他大概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心神不寧吧。心裡放心不下,於是她連續給他發了兩條消息,也始終沒有回復。
葉子坐不住了,總不能又讓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