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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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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巷子 少女 貓

山色空蒙 · 少年的你和她們 · 本章第 2 / 2 頁

坐在里側的女孩則安靜地聽著,單是側影便惹得進店的食客頻頻側目。

她依舊扎著那頭利落的高馬尾,烏黑的發絲梳得一絲不苟,沒有同齡女生花哨的發卡頭飾,只用了根極簡單的黑色細皮筋,耳側兩邊各別了一枚黑色的一字鐵夾收攏碎發。

那張臉生得極為勻淨,羊脂白玉般的皮膚見不到半點瑕疵。

她身上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連身裙,裙擺堪堪垂在膝彎,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線條筆直勻稱,腳踝細窄白皙。

只是她眉眼間透著一股習慣性的冷淡,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簾,生生將周圍探尋的目光擋在三尺之外。

「遙遙,你們班同學怎麼樣?」

留短髮的蔡心怡咬著筷子尖,她是朱遙的初中同桌,中考後分到了隔壁五班。

朱遙捏著湯匙輕輕攪動碗里的熱湯,聲音很輕:「就……就那樣,看不出來。」

「我跟你講,我們班有個男生討厭死了。」

蔡心怡壓低身子湊上前,一臉憤憤不平,「頭一天就在教室里橫行霸道的,一個人佔好大一塊地方,後座讓他挪一下他還揮拳頭要動手。聽說是從星海初中部升上來的,那私立學校里全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壞學生一抓一大把。」

朱遙輕輕頷首。

星海初中在縣城裡出了名的門檻高,據說入學捐資費就要好幾萬,每個學期的學費都要一萬塊錢。

每逢週末校門口停滿了清一色的奔馳寶馬。

「我們班倒還好,」

朱遙抿了抿唇,腦海裡閃過早晨那瓶酸奶,「坐我後排那個男生看著挺調皮的,不過……人挺好的,也沒欺負人。」

話音剛落,面館門口的塑料皮簾被人一把撩開。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前一後跨進門內。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全擠滿了低頭吸面的人,周志成探著腦袋掃了一圈,見沒空位正準備退出去換一家。

李承逸剛轉過身,余光往旁邊一掠,正撞上門邊桌旁那抹素白的身影與高高扎起的馬尾。

李承逸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朱遙那張桌子空著的兩個凳子上,順口問了一句:「這兒有人沒?能拼個桌吧?」

問完話,面前的女孩垂著眼簾沒立刻出聲。

李承逸便拉開凳子,扯著周志成一並坐了下來,轉頭衝著後廚的檔口吆喝:「老闆娘,一碗牛肉刀削,一碗牛肉拉麵。」

「可以坐的。」

朱遙的聲音這才慢了半拍響起來。

李承逸坐直身子愣了。

班會課的時候班主任不是說她是中考第一、還讓她先當著班長,怎麼反應這麼遲鈍?

她該不會不是高冷,只是有點呆加社恐?

一旁的蔡心怡打量著這兩個大咧咧坐下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朱遙:「遙遙,你們認識啊?」

「我坐她後排。」

李承逸從竹筒里抽出兩雙一次性木筷,隨口替她接了話。

「噢,她剛才正跟我提你呢。」

蔡心怡本來就外向,見對方接話便順口搭了腔。

李承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挑起半邊眉毛:「提我?說我甚麼,誇我長得帥?」

周志成在一旁掰開筷子,咧著嘴搶白:「操,真要提帥字,那也得是誇你周哥我。」

「說你看著不是好學生。」

蔡心怡快人快語。

朱遙握著筷子的指尖猛地一緊,慌忙抬起頭看向蔡心怡,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心怡你別亂講……我、我沒這麼說。」

私下裡議論旁人卻被當事人撞破,女孩白皙如玉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緋紅,連帶著耳根與纖細的側頸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兩只手緊緊抓著碗筷,睫毛亂顫,那副無地自容的慌亂神情,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清,顯出一股嬌憨的美態。

李承逸看著她那張漲紅的小臉,目光在那雙水光閃動的杏眼上停了片刻,隨即回過神,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我跟你借筆有借有還,還給你帶飲料,結果你就這麼說我啊。」

這話本是隨口調侃,朱遙卻當了真,整個人愈發局促,連連擺著細白的小手:「沒有……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見好閨蜜整張臉都快熟透了,蔡心怡笑著伸手按住朱遙的手背,替她圓了場:「行啦行啦,逗你玩的。她原話是說你雖然看著調皮,但人挺好,沒欺負人。」

「心怡,我……我吃飽了,我們先回教室吧。」

朱遙伸手抓起桌角的書包,小聲衝著對面的蔡心怡說道。

她碗里的拉麵分明還剩了大半,湯麵上的蔥花浮油尚且冒著白氣。

可她向來面皮極薄,撞上剛才那遭調侃,只覺得整張臉火辣辣地燒著,一刻也坐不安穩。

蔡心怡清楚她這害羞靦腆的性子,沒多說甚麼,端起碗大口喝了口面湯,抽了張紙抹了把嘴便跟著站起身,同她一並撩開塑料門簾快步出了面館。

走在街道上,蔡心怡湊近朱遙身側,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遙遙,說真的,那個李承逸長得還可以誒,痞帥痞帥的,有點像陳冠希那款。」

朱遙抱著懷裡的書包,邁著小碎步,垂著眸子支支吾吾:「還,還好啦,不過你不是……」

「那也不耽誤我看帥哥啊。」

蔡心怡打斷她的話,晃了晃腦袋,「這年頭滿大街都是厚劉海西瓜頭,他那種剃著利落短碎發露額頭的清爽的樣子,比大熊貓還少見。」

朱遙沒有接話,腦海裡卻冷不丁浮現出早晨擱在桌角的那瓶酸奶——蓋子分明是被人細心揭開過的。

她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低聲喃喃:

「好像……確實跟別人有點不太一樣。」

晚自習預備鈴準時敲響,班主任江老師邁上講台。

她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在全班掃過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了最後一排兩個高大個子身上:「李承逸,周志成,你們倆個子高,去一趟教務處,把咱們班的校服搬過來。」

能光明正大溜出教室放風,兩人求之不得,一聽指令立刻麻利地站起身,拉開後門一溜煙跑了出去。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走廊里傳來一陣沈重的拖拉摩擦聲。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人手裡拽著兩個沈甸甸的綠色大蛇皮編織袋,踩著步子將四大包衣服拖進前門。

袋口解開,裡頭全是一高標準的藍白拼色秋季運動外套、配套的長褲以及內搭的白色短袖,至於更厚實的冬季棉服,還得等天氣轉涼後再另行發放。

兩人從編織袋里翻出各自尺碼的校服重新坐回座位。

講台上江老師正在交代著甚麼,台下亂糟糟一片,李承逸和周志成拿著書捲成筒互相推搡打鬧,壓根沒聽進去半個字。

晚自習下課鈴聲剛響,教室後門便「砰」地一聲被撞開,李承逸和周志成抓起書包拔腿就往外衝,轉眼沒了人影。

前排的朱遙剛將桌面上的課本碼齊放進書包,拉上拉鍊轉過身,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視線里只剩下後門晃蕩的門簾。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輕輕咬了咬下唇,在心裡小聲告誡自己:「朱遙,下次說話一定要快一點。」

她背好書包走出教室,同在門外等候的蔡心怡並肩下樓,朝著校門走去。

校門口的馬路牙子邊停滿了接送學生的私家車。

蔡心怡拉了拉朱遙的衣袖:「遙遙,要不要讓我媽媽開車順道送你回去?」

朱遙停下步子,擺了擺手:「不用啦,反方向呢,我走幾步路就到了。」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明天見。」

「嗯,明天見。」

朱遙站在路燈下,看著蔡心怡小跑著鑽進一輛白色小轎車的副駕駛座。

車窗玻璃降下半截,車內頂燈亮著,蔡心怡的母親遞過去一個熱氣騰騰的紙袋,像是剛買的夜宵;

蔡心怡滿臉笑意,伸手摟了摟母親的脖子。

轎車亮起尾燈緩緩駛入車流。

朱遙在原地駐足片刻,拉了拉肩上的書包帶,轉身拐進了通往老城區那條略顯昏暗的窄街。

十點整,老城區的巷子里一片寂靜。

朱遙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走進一樓昏暗狹窄的過道。

她彎下腰換上拖鞋,正邁步踏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頭頂上方冷不丁炸響一道沈硬威嚴的男人嗓門:

「這都幾點了才進門?放學了不回家在外頭乾嘛,你想幹甚麼?」

朱遙腳步猛地收住,單薄的身子狠狠顫了一下,兩只手下意識攥緊了書包帶子。

父親朱峰在市裡的機械工廠做工,只有逢年過節或偶爾輪休才回一趟家。

「高中的晚自習……比較晚,九點半才下課。」

朱遙垂著腦袋立在樓梯轉角,聲音細弱蚊蠅,連抬眼看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朱峰被這話噎得頓了頓,但在女兒面前向來習慣了說一不二的威權,臉上的緊繃沒有鬆動半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白色連衣裙上,語氣愈發嚴厲:「去學校念書不穿校服,整天穿個裙子招搖過市,你是去跟人比讀書的,還是去選美的?」

「校服……今天剛發下來,在書包里。」

朱遙像個候審的犯人般僵立在原處,聲音發顫,一字一句謹慎地交代著,「班主任說了,這禮拜先不穿校服,等下周軍訓結束了再換上。」

「行了行了,你難得休假回來一天,進門就衝著孩子吼甚麼。」

母親鄭愛弟從裡屋挑簾出來,伸手拉了拉朱峰的胳膊。

她沒念過幾年書,平日里除了操持家務、照看朱遙和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朱宇航,白天便去附近的作坊攬些手工活貼補家用。

朱峰擰著眉毛甩了甩袖子,臨轉身前又狠狠瞪了朱遙一眼:「明天別給我穿裙子,一個念書的學生,穿成這樣像甚麼樣子。」

說完,他踏著拖鞋走回臥室,反手帶上了房門。

朱遙背著書包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她沒有按門邊的日光燈開關,只在昏暗中摸索著擰開了書桌上的一盞小台燈。

昏黃的光圈圈出桌面的一角。

朱遙卸下書包擱在椅背上,拉開拉鍊,將裡面的嶄新課本和尚未拆封的藍白校服取出來碼在桌面上。

「你這孩子,大晚上的怎麼連大燈都不開,仔細把眼睛看壞了。」

母親鄭愛弟推門跟了進來,隨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白熾燈光驟然亮起,照得屋裡一片雪白。

等鄭愛弟走近書桌旁,才瞧見女兒低垂的眼眶早已泛起一圈潮紅。

「遙遙,你爸那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他話糙,但也是一心為了你好。你現在剛升高中,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學習,不要像媽媽一樣,吃了沒文化的虧。」

朱遙緊咬著內唇,極力壓住眼底泛起的酸澀,把快要湧出的淚水生生逼了回去,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媽媽。」

或許是見女兒這副隱忍的模樣有些心疼,鄭愛弟嘆了口氣,伸手順了順她的發尾,放軟了聲調:「你爸明天一早就回廠裡了,今天就是回來辦點戶口上的事。明天你想穿裙子就照常穿,沒事的。我女兒這麼好看,本來就該穿得漂漂亮亮的。」

朱遙垂著頭沒有作聲。

臥室的門敞開著,隱隱約約傳來父親逗弄弟弟朱宇航的渾厚笑聲,夾雜著小男孩清脆的打鬧聲。

「快去洗個澡早點睡覺,明早還得早自習。校服媽媽拿去陽台先過水洗了。」

鄭愛弟抱起桌上的校服袋子,輕手輕腳帶上房門出去了。

女兒自小性子溫順懂事,從來不跟長輩頂撞置氣,做父母的向來省心。

臥室內重歸寂靜。

朱遙仰起頭,一雙發澀的杏眼直直望著泛黃的天花板,眼眶里的淚水打著轉,卻始終沒有滾落下來。

她心底沒有埋怨父母,只知曉家裡境況拮據,父母在外打工操持這個家不容易。

她心裡最大的念想,便是讀好書,將來考去大城市的重點大學,畢業後找一份體面的工作養活自己。

往後再能遇上一個真心待她、知冷知熱的人共度一生,便算圓滿了。

朱遙脫下腳上的拖鞋,赤著腳把身子縮成一團。

少女的心思總歸逃不開那些微小的羨慕。

方才在校門口,蔡心怡撲進母親懷裡撒嬌的那副光景,又悄然浮現在她眼前。

她從不貪圖那輛能遮風擋雨的白色小轎車,她只是由衷地羨慕蔡心怡能毫無顧忌地伸手摟著母親的脖頸,笑得那般放肆而開懷。

蔡心怡的家裡還養了一隻皮毛蓬松的布偶貓,是她媽媽特意買來給她作伴的。

那只貓生得圓滾滾的,特別黏人,蔡心怡在屋裡走到哪兒,它便甩著毛茸茸的尾巴跟到哪兒。

朱遙也曾極想擁有一隻屬於自己的貓。

念初中那會兒,老巷子里有一隻常年遊蕩的流浪橘貓。

雖說是野貓,卻極不怕生,肚皮滾圓,顯然平日里沒少承蒙街坊鄰里的照拂。

每逢傍晚放學,那只橘貓總會準時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一見她走近便軟軟地叫喚。

朱遙會從書包摸出一根火腿腸,剝開塑料薄膜,用指甲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塊,攤在手心裡,蹲下身子由著小貓用溫熱帶刺舌頭的一下下舔過掌心。

她沒奢望過能把小橘抱回家養,對她而言,每天放學回來能蹲在牆根餵上一頓、順一順它背上的軟毛,便足以驅散一整天的疲憊。

直到初二那年某個傍晚,休假在家的父親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朱遙當時正半蹲在地上,見父親踩著拖鞋走近,女孩滿心歡喜地仰起臉,正想開口向父親介紹這個陪伴自己許久的小夥伴。

可朱峰連眉頭都沒抬一下,抬起腳便是一記狠踹。

雖說小貓靈活的閃開了沒有被踢到,卻也嚇得它尖叫一聲,竄出巷子徹底沒了蹤影,自那往後再未出現過。

「成天把錢花在這種畜生身上!老子給你的零花錢是讓你拿來餵畜生的?」

父親粗糲暴躁的吼聲如同一記悶棍,重重砸在她的胸口。

朱遙垂著眼簾,盯著自己洗得有些褪色的書包出神。

不知從何時起,父親就變成了這副陰晴不定的模樣。

大約是從早些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賠光了家底,加上後來弟弟呱呱墜地,生活的重擔全壓在他一人肩上。

從那以後,朱遙就極少再從父親那張緊繃的臉上,見到過哪怕一絲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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