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友
清晨,天際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微光。
李承逸單手把著電瓶車的車把,迎著晨風狠狠打了個哈欠,嘴裡含混地罵了一句:「操,祖國的花朵全讓這早讀給折騰蔫了。」
昨晚放學回到家已經將近十點,他又坐在電腦前玩了兩把英雄聯盟,等洗完澡爬上床已過了十二點。
躺在被窩里看著手機上的小說,翻來覆去熬到後半夜才合眼,只覺得眼皮剛搭上沒多大會兒,床頭的鬧鐘就跟催命似地響了起來。
昨晚從學校領回來的那套校服在洗衣機里滾了一圈,好在料子輕薄透氣,掛在陽台上吹了一宿夜風,今早摸上去倒也乾透了。
李承逸頂著兩圈淡淡的黑眼圈,眯著眼把電瓶車停進校門外圍牆根下的鐵皮車棚里。
他右手攥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油條肉鬆糯米飯團,左手拿著一瓶鮮牛奶,邁著大步往教學樓走,三兩口便將飯團咽下肚,咬著吸管跨上台階。
尖銳刺耳的早自習預備鈴早已響過,李承逸晃晃悠悠踱到教室前門。
正響著朗讀聲的教室因為這道身影分貝降低了一些,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那個挺拔高大的身影。
朱遙聽見聲音變小了也抬起頭順著大家的目光看過去。
晨光斜穿過走廊的窗格,照在少年乾淨利落的短碎發上。
寬大的校服套在他寬闊平直的肩膀上,非但不顯松垮,反而將他一米八五的骨架襯得愈發修長挺拔,周身透著一股未經雕琢的蓬勃朝氣。
「他穿校服……倒是挺好看的。」
朱遙杏眼微眨,心底悄然掠過這個念頭。
李承逸迎著滿屋子陌生面孔的注視,腳下一頓,以為自己睡懵了走岔了班級。
他面無表情地倒退兩步退出門外,抬頭掃了一眼門楣上釘著的牌子——高一(4)班,沒錯啊。
李承逸再次邁進前門,目光在底下那一片五顏六色的衣服上掠過一圈,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大伙盯著自己的原因。
放眼望去,整間教室幾十號人,唯獨他一個人穿著校服。
李承逸心頭暗罵一聲,耳根微微發熱,低著頭三步並作兩步從過道穿過去,拉開後排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伸手照著旁邊周志成的後背就拍了一巴掌,壓著嗓子咬牙切齒:「死胖子,你們怎麼都沒穿校服!」
「我昨晚回去光顧著打遊戲,校服都沒洗,進教室一看都沒穿,我哪知道怎麼回事。」
周志成揉著眼角,一臉無辜地攤開肥厚的手掌。
前排的朱遙隱約聽到了後頭的嘀咕,微微側過半邊身子,目光落在李承逸身上的校服外套上,輕聲提醒:「班主任昨晚說了,這周先不用穿校服,等下周軍訓結束了再穿。」
李承逸挑起眉梢,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朱遙挺直單薄的肩膀:「甚麼時候說的?我怎麼沒聽到?」
肩頭隔著薄薄的衣料冷不丁被溫熱的指尖觸碰到,朱遙身子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秀氣的眉頭微微聚攏,顯然極不適應與異性這般肢體接觸。
她往旁側避了半寸,低垂著眼簾說道:「昨晚發校服那會兒講的……你那時候在跟你同桌玩。」
話一出口,朱遙心頭便咯噔一跳,暗自懊惱起來。
自己平白無故提他在乾嘛做甚麼,平添了幾分刻意打探的嫌疑,分明是後排兩個大嗓門吵得前面幾排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在李承逸並未多想,只是認命般地長嘆一聲,雙臂往課桌上一墊,整顆腦袋埋進臂彎里不再言語。
不過幾分鐘的光景,後排便傳來了沈重均勻的呼吸聲。
第一節是班主任江老師的英語課。
小老太腰間別著銀色的小蜜蜂擴音器,夾著講義穩步邁進前門。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視線一掃,便徑直落在了最後排那個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身影上。
「李承逸,上課了,把頭抬起來。」
擴音器里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可李承逸正睡得死沈,渾身連動都沒動一下。
江老師蹙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同桌叫他一下,周志成!」
「報告老師,同桌自個兒也睡得正香呢!」
前排不知哪個男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全班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江老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目光移向倒數第二排:
「朱遙,你離得近,叫一下他們倆。」
朱遙應了一聲,轉過身來。
老師分明交代的是叫醒兩個人,可她的視線卻下意識落在李承逸身上。
女孩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隔著校服布料輕輕戳了戳少年的小臂,聲音壓得極輕:「起來了……老師已經進教室上課了。」
連著喚了兩聲不見動靜,朱遙略微咬了咬下唇,伸手扯了扯他手臂上的袖口。
李承逸這才渾身一顫,迷迷糊糊從臂彎里拔出腦袋。
他睡得太沈,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淺淺的水痕。
他眯著惺忪的睡眼抬起頭,視線里正撞見朱遙近在咫尺的面龐——那雙亮晶晶的杏眼正彎著淺淺的弧度,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清淺笑意。
李承逸一個激靈,瞬間意識到自己身在教室,猛地抹了把嘴角,迅速挺直了腰板。
「順便叫一下你同桌。」
朱遙見他坐正,收斂了唇邊那點淺淡的笑意,低聲交代了一句,隨即利落地轉回身去,重新端坐好拿起了課本。
李承逸轉過頭,動作遠比朱遙粗暴得多,抬手一巴掌拍在周志成的厚背上:「死胖子,別睡了,上課了!」
周志成猛地一個激靈直挺起身子,兩只手慌忙擺在課桌上,揉著惺忪的睡眼四處亂瞄。
「啪」的一聲輕響。
一包未拆封的粉色印花手帕紙巾被反手輕拋在李承逸的桌面上。
朱遙此時的身子坐得靠後了許多,不再像昨日那般刻板地將木椅死死抵著前桌。
她雙手搭在攤開的英語課本上,沒有回頭,只從唇縫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提醒:「擦一下。」
李承逸抬手摸了把下巴,指尖沾上一片濕涼,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趴著睡時口水都淌了出來。
他心頭暗罵一聲,只覺得這一早上的臉全丟盡了——先是全班獨一份套著校服像個愣頭青,眼下又被這姑娘撞見睡得口水橫流的窘態。
他撕開包裝抽出一張紙巾,三兩下擦淨了嘴角和手背。
「順手給我來一張,擦擦眼屎。」
周志成在旁邊伸過肥手。
「自己買去。」
李承逸手腕一翻,徑直將剩下的整包紙巾塞進了自己的課桌肚裡,一點沒給周胖子留。
「見色忘義的玩意兒。」
周志成撇著嘴低聲嘟囔了一句。
教室里講課聲正起,這句小聲的埋怨卻清清楚楚落在了李承逸和朱遙的耳朵里。
朱遙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頓了頓,沒有轉頭搭腔,只是默默收攏了裙擺,將椅子稍稍往前挪了半寸,脊背挺得筆直,兩只手翻過課本,專注地望向講台上的黑板。
李承逸靠在後牆上,視線落在女孩那頭高高扎起、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的烏黑馬尾上,纖細白淨的後頸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他心下暗自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周胖子昨天的評價半點沒誇大,這女孩真的很甜美。
「叮鈴鈴——」
下課鈴聲驟然划破了教室里的齊整,老師前腳剛合上教案邁出門檻,方才還肅靜的屋子立刻像清晨的菜市場,推凳聲、打鬧聲交織成一片。
「走不走?」
周志成轉過頭朝李承逸揚了揚下巴,沒提去處,只遞了個眼神。
李承逸眼皮都沒全睜開,手臂一橫重新趴在桌面上,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掌:「不去不去,困得要死,我抓緊眯一會兒。」
周志成見他那副爛泥般的模樣,沒再多搭理,晃蕩著肥碩的身子徑直跨出後門,朝著小賣部的方向走去,他早上沒來得及買早餐,打算去小賣部買個麵包墊墊肚子。
前排的朱遙左右瞧了瞧,前後的座位走空了大半,身旁的同桌也起身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女孩兩只白淨的小手在裙擺上絞了又絞,指尖泛起一層薄汗,獨自在座位上猶豫了許久,終於側過身子,伸出一根纖細的食指,極輕地在李承逸疊起的臂彎上點了兩下。
李承逸迷迷糊糊撐起半邊腦袋,亂糟糟的短碎發垂在額前,眼神里透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怎麼了?」
「那個……就是……」
朱遙兩瓣薄唇微微抿緊,聲音卡在喉嚨口,半天沒吐出一句囫圇話來。
「那包紙?」
李承逸以為她是來討回東西,手肘往桌鬥里探,「下節課我去小賣部重新買一包還你。」
朱遙兩只手在胸前連連擺動,慌忙解釋:「不是不是……就是昨天在面館的事,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說你不好。」
「就為了這點破事?」
李承逸挑起半邊眉毛。
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昨晚吃完面就早拋在腦後了,沒料到朱遙竟從昨天傍晚一直惦記到了現在。
「沒事,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李承逸換了個姿勢單手支著下巴,臉上帶著一抹隨性的痞氣,「不過有一條,往後可別說我是好人。」
朱遙一張小臉依舊緊繃著,那雙亮晶晶的杏眼透著單純的困惑,下意識追問:「為甚麼啊?」
「哪有那麼多為甚麼,反正別給我發好人卡就行。」
李承逸視線落在朱遙近在咫尺的面龐上。
女孩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新鮮荔枝,緊繃著神情認真發問的小模樣透著一股少見的嬌憨,惹得他手指微微蜷了蜷,險些沒忍住伸手去捏一把那張白淨的臉蛋。
他懶洋洋地掀起唇角,補了一句:「我說你天天繃著張臉乾嘛?剛才笑起來的樣子,可比現在好看多了。」
朱遙聽了這話,身子猛地一縮,像受驚的幼鹿般迅速轉了回去。
明明是吵鬧的課間,她卻將兩只手緊緊壓在課桌上,腰背挺得筆直僵硬。
「他是甚麼意思?是在誇我長得好看麼?」
少女的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徬彿要撞破胸膛。
自小到大,長輩鄰里、老師同學對她容貌的贊譽從未斷絕,她已經聽得麻木,甚至習以為常了。
可剛才後排那個少年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說出來時,胸膛里泛起的那股異樣,卻截然不同。
熬到了傍晚放學,朱遙推開家裡的鐵門。
屋裡沒有沈重的咳嗽聲與威嚴的呵斥,父親已經回了市裡的機械廠。
朱遙悄悄舒了一口氣,同樓上廚房裡忙活著給弟弟煮夜宵的鄭愛弟輕聲打了招呼,便抱著換洗衣物徑直進了逼仄的浴室。
「嘩啦啦——」
熱水從老舊的花灑里噴湧而出。
溫熱的水流自她白皙光潔的脖頸衝刷而下,滑過飽滿挺拔的雪白雙乳,順著纖細緊致的腰線與圓潤挺翹的臀峰一路蜿蜒,最終淌過修長筆直的雪白雙腿,匯聚在腳下的瓷磚上。
她的雙足如晶瑩琉璃般剔透,五根纖巧若嫩筍的腳趾因站立受力而微微繃直,足弓線條弧度曼妙,纖細的足踝經熱水一燙,泛起一層白裡透紅的嬌嫩色澤。
朱遙伸手擰緊水龍頭,抬起一條修長如玉的雪腿跨出防滑墊。
那雙腿生得冰肌玉骨、潔白如雪,水珠順著緊致滑膩的皮膚大顆滾落,沒有半分瑕疵。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女孩推開浴室門快步回了房間。
剛洗沐過的一頭及腰烏發未曾束起,散漫地披垂在肩頭,發梢猶帶著幾分潮潤的水汽,透著一股平日里罕見的慵懶與凌亂。
那張向來清冷孤絕的鵝蛋臉上,被熱氣熏蒸出一層艷若桃花的緋紅,眉眼間多了幾分天然的嬌媚與動人。
朱遙輕輕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圓形小折疊鏡。
借著台燈的光圈,她凝視著鏡中泛紅的容顏,伸出兩根白嫩纖細的食指按在嘴角兩側,輕輕往上一推,將緊抿的唇角推成一抹略顯生澀的弧度:
「像這樣笑一笑……真的會比較好看麼?」
週三上午第二節,是高一四班的第一堂體育課。
體育老師年齡頗大,兼任著一高校籃球隊的主教練,頭上扣著一頂深色鴨舌帽,帽檐下露出光禿禿的後腦勺,下巴處留著一圈濃密的絡腮胡。
他手裡捏著花名冊和哨子,目光在集合的隊伍里掃了一圈,視線徑直落在了最後一排身形高大的李承逸身上。
這一屆幾個通過特長招進來的體育生,他早就看過資料,李承逸正是他相中的主力人選。
「李承逸,出列,你來當咱們班的體育委員。」
光頭教練朝他招了招手,接著吹響短哨,「全班按身高從左到右排四列橫隊,女生前排,男生後兩排。」
隊伍很快排整齊。
個頭高挑的朱遙被排在第一排的最右側。
「到前面來喊口令,帶大家做一套熱身操。」
鄭教練衝著李承逸說道。
李承逸邁步出列,轉過身面向全班站定。
他雙腳開立與肩同寬,兩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喊出口令:「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第一排右側的朱遙跟著節拍緩緩轉動著纖細的手腕與腳踝,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正前方的李承逸身上。
早晨強烈的日光落下來,在他的發梢鍍上了一層金邊。
一滴晶瑩的汗珠從他的鬢角滲出,順著緊繃分明的下頜線緩緩滑落,徑直滾過他修長脖頸上那顆凸起明顯的喉結,最終隱沒在領口裡。
「李承逸……取這個名字,是家裡長輩希望他待人做事都飽含誠意麼?」
朱遙一邊機械地做著擴胸伸展,雙臂收攏間隱隱勾勒出胸前發育良好的飽滿弧線,心底卻不知不覺地走著神。
幾套伸展操做罷,老師哨音一變,讓全班繞著四百米跑道慢跑了一圈,隨即宣佈解散自由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