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報到
劉學東拉著行李箱走到樓門口,很自然地就要跟著葉青往里走。
「哎,那位男同學!」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明顯京腔的女聲從值班室窗口傳來。
劉學東腳步一頓。
宿管阿姨從窗口探出大半個身子,是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的婦人。
她扶了扶眼鏡,目光如電般掃過劉學東胸前的志願者牌子,又看了看他手裡拉著的行李箱和旁邊的葉青,臉上露出一副「又是這樣」的瞭然表情。
「規矩不能破啊,小伙子。」阿姨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送到這兒就行了。行李箱、被褥,交給女同學自己拿上去。你這志願者服裝穿著,更得以身作則,是不是?」
劉學東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他剛才那點輕快和隱隱的期待瞬間被尷尬取代。
他趕緊松開行李箱拉桿,又彎腰把綁在箱子上的、學校統一髮放的裝著棉被被套的編織袋也解下來,一起遞向葉青。
「那個……師妹,東西給你。我……我就不上去了。」他語速有點快,眼神飄忽了一下,不太敢看宿管阿姨那邊,「你安頓好了,要是……要是想去食堂,或者想去買點生活用品,微信叫我一聲就行。」
葉青伸手接過沈重的行李箱和編織袋,動作平穩,絲毫不見吃力。她對著劉學東客氣而疏離地點點頭:「謝謝師兄,辛苦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然後,她轉向宿管阿姨,微微頷首:「阿姨好,新生葉青,來報到入住。」
宿管阿姨的目光落在葉青臉上,嚴肅的表情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絲,她看了看葉青手裡的鑰匙牌:「幾樓幾號?」
「三樓,305。」
「嗯,上去吧。注意看樓道里的住宿須知。」阿姨說完,又瞥了一眼還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的劉學東,「這位同學,還有別的事嗎?」
「沒,沒了。阿姨再見。」劉學東如蒙大赦,趕緊轉身,幾乎是快步離開了木蘭樓的門口範圍,走出去十幾米才放緩腳步,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樓門方向,正好看到葉青拎著箱子、背著包、挎著編織袋,步履穩健地消失在樓道拐角。
那背影挺直,沒有絲毫拖沓。
他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耳朵,心裡那點尷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挫敗感和更強烈好奇心的複雜情緒。
這個葉青師妹……和他以往接觸過的所有女生,似乎都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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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並不高,但對於拎著幾十斤重物的人來說,也不是一段輕鬆的路程。
樓梯是水泥的,有些年頭了,邊緣被磨得光滑。
葉青一手提著行李箱(拉桿已收起),編織袋搭在行李箱上,另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向上走。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步伐節奏絲毫未亂,甚至在上到二樓半的轉角平台時,還有餘暇瞥了一眼牆面上貼著的消防安全示意圖。
305房間的門是淺黃色的木門,上面貼著嶄新的房間號金屬牌。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裡面有說話聲和窸窸窣窣整理東西的聲音傳出來。
葉青在門口停下,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屈起手指,在門板上叩擊了三下。
「請進!」一個清脆爽利的女聲立刻響起。
葉青推門而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對著門口的那扇明亮的窗戶。
窗戶開著,淺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午後明媚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將大半個房間照得通透亮堂。
陽光落在靠窗那張已經鋪好的藍白格子床單上,泛著乾淨溫暖的光澤。
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粉色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的女生正蹲在窗邊的書桌旁,從一個大號行李箱里往外拿東西。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圓圓的、帶著健康紅暈的臉蛋,眼睛很大,眼神明亮活潑。
看到葉青,她立刻笑了起來,笑容很有感染力。
「嘿!你好你好!是新室友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並不存在的灰塵,熱情地打招呼,「我叫鄭雪,鄭成功的鄭,下雪的雪。我從河北石家莊來的!你是……?」
她的普通話帶著一點河北口音,但並不重,語速快,顯得很利索。
葉青將行李箱和編織袋放在門內空地上,也回以一個淺淡卻真誠的微笑:「你好,我是葉青。葉子的葉,青草的青。江蘇雲城人。」
「江蘇啊!好地方!江南水鄉!」鄭雪眼睛更亮了,隨即注意到葉青是一個人,還帶著這麼多行李,「你一個人來的?爸媽沒送?」
「嗯,自己坐飛機來的。」葉青一邊說著,一邊打量了一下這個即將生活四年的空間。
房間不大,標準的四人間。
左右兩邊各放著兩張上床下桌的組合傢具,床鋪在上,書桌、衣櫃和書架在下。
傢具都是統一的淺木色,看起來半新不舊,但擦拭得很乾淨。
地面是米白色的瓷磚,也剛拖過,還帶著點水漬。
除了鄭雪已經佔據的靠窗左側床位,其他三個位置都還空著,床板上光禿禿的,只有學校統一配備的棕墊。
「哇!你太厲害了!」鄭雪由衷地贊嘆,「我本來也想自己來,但我爸非得開車送我,說第一次出遠門不放心。結果開了六個多小時,他幫我搬完東西,連口水都沒喝就說要趕回去,明天還上班呢。」她語氣里有點對父親的埋怨,但更多的是親暱。
「父母都是這樣。」葉青簡單應道,開始動手解編織袋上的繩子,準備先鋪床。
她選擇了鄭雪對面的那個靠窗床位。
這個位置光線好,通風,也相對安靜。
「需要幫忙嗎?」鄭雪湊過來,「套被套一個人可費勁了,我剛跟我爸兩人折騰半天。」
「謝謝,不用,我自己可以。」葉青說著,已經利落地將棉被從編織袋里拿出來,接著是床單、被套、枕套。
學校發的床品是統一的藍白格子,布料一般,但看著還算清爽。
鄭雪見她動作嫻熟,便不再堅持,回到自己那邊繼續收拾行李箱里的衣物,嘴裡也沒閒著:「咱們宿舍看來是到齊了,你是第二個。不知道另外兩個室友甚麼時候到,是哪裡人。希望好相處……哎,葉青,你是甚麼專業?」
「警務指揮與戰術。」葉青一邊抖開床單,一邊回答。床單很大,她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將另一邊鋪平。
「指揮與戰術?哇!聽起來就超酷!是那種……以後要當特警或者指揮官的?」鄭雪好奇地睜大眼睛,「我是治安學的。本來想報偵查,分差點。不過治安也挺好,以後處理社區糾紛、抓抓小偷甚麼的。」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嗯,治安學應用面很廣。」葉青將床單四角仔細地塞進棕墊下面,撫平褶皺。她的動作不快,但非常穩,每一個步驟都條理清晰。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接著,門被再次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個子嬌小、目測不到一米六的女生,娃娃臉,齊劉海,眼睛圓溜溜的,皮膚白裡透紅,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她拖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亮粉色行李箱,背上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卡通雙肩包,整個人看起來元氣滿滿。
她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適中、皮膚白淨的女生,留著剛到下巴的齊耳短髮,發尾修剪得很整齊,顯得文靜秀氣。
她手裡拉著一個墨綠色的簡約款行李箱,背上也是一個素色的書包。
「哈嘍!這裡就是305吧?」娃娃臉女生一進門就揚起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川渝口音,「你們好呀!我叫肖梅,肖邦的肖,梅花的梅,四川成都來的!」她語速很快,像蹦豆子一樣。
她身後的短髮女生也微笑著點頭,聲音柔和一些:「你們好,我叫李娟,木子李,女字旁的娟。湖南長沙人。」
「歡迎歡迎!」鄭雪立刻擔當起了臨時宿舍長的角色,熱情地迎上去,「我是鄭雪,河北的。這位是葉青,江蘇的,比你們早到一會兒。我們正在收拾呢!快進來,看看你們的床位。」
四個女孩互相點頭微笑,算是正式認識了。
宿舍里頓時更加熱鬧起來,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打開拉鍊的聲音、放置物品的碰撞聲、以及女孩們帶著各自鄉音的交談聲,交織成一曲新生入住的交響樂。
肖梅性格最是活潑,她很快選定了葉青旁邊的那個靠門床位,一邊哼著歌一邊開始往上爬鋪床,動作靈巧得像只小松鼠。
李娟則選擇了鄭雪旁邊的靠門床位,安靜地打開行李箱,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好。
「咱們宿舍排個年齡吧!」肖梅在鋪床的間隙,忽然提議道,她半個身子探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其他人,「以後按大小稱呼,多親切!我先說,我是2000年11月的!」
鄭雪立刻響應:「我2000年8月!」
李娟輕聲說:「我是2000年9月。」
三人的目光都看向葉青。
葉青剛把被套套好,正在仔細地將被角理順,聞言抬起頭:「2000年5月。」
「哇!葉青你最大!」肖梅立刻叫起來,笑嘻嘻地說,「那你就是我們宿舍的老大……老大姐!」她故意拖長了音調。
葉青微微挑眉,放下手裡的被子,作勢要過去。肖梅「哎呀」一聲笑著往床里縮:「老大饒命!我錯了我錯了!是老大,不是老大姐!」
鄭雪和李娟看著她們鬧,都忍不住笑了。鄭雪說:「那以後就叫名字唄,或者叫青青?葉子?小青?」她試著提議。
「就叫葉青吧,或者青青也行。」葉青走回自己床邊,語氣平和。她並不太在意稱呼,但「老大姐」聽起來確實有點怪。
「好嘞,青青!」肖梅從善如流,又探出頭,「那我就是梅子!鄭雪是雪兒?娟兒?阿娟?」
「叫我雪兒就行。」鄭雪爽快地說。
「叫我李娟或者娟娟都可以。」李娟微笑著,手裡正將幾本書整齊地碼放在書架上。
稱呼問題就在這輕鬆的笑鬧中定了下來。一種初步的、屬於同齡女孩之間的融洽氛圍,在這個灑滿陽光的小房間里慢慢滋生。
葉青將最後一件從家裡帶來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放進衣櫃,關上了櫃門。她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櫃門,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小小的空間。
鄭雪正在幫肖梅拉扯被套的另一個角,兩人一邊用力一邊笑罵著「你這被子怎麼這麼不聽話」。
李娟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正蹲在床底下,將臉盆、水桶、暖水瓶等雜物一樣樣擺放進去,動作細緻。
肖梅的床上還堆著不少毛絨玩偶,她正努力想給它們找一個不佔地方又能展示出來的位置。
窗外,陽光又偏斜了一點,光線變得更加金黃柔和,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嶄新的藍白格子床單上、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在女孩們年輕的臉龐和忙碌的身影上,塗抹上一層溫暖而明亮的色彩。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新紡織品的味道,還有窗外飄來的、不知名植物的清新氣息。
一種久違的、屬於集體生活的、略帶嘈雜卻充滿生氣的真實感,將葉青緩緩包圍。
這感覺與在家中,面對父母日漸增長的期望和擔憂,以及弟弟葉洋毫不掩飾的崇拜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溫暖卻略帶壓力的親情不同。
這是全新的,陌生的,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放鬆。
她靠在櫃門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而真實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瞬間點亮了她清冷的面容,猶如春風吹過冰封的湖面,漾開第一縷溫柔的漣漪。
看了片刻,她直起身,從褲兜里掏出那部老舊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幾條未讀消息。有父親葉城發來的,問她是否平安到達;有弟弟葉洋發來的一連串表情包和追問:「姐,公安大學怎麼樣?帥不帥?酷不酷?」;還有一條,來自一個沒有保存姓名、頭像是一片空白的賬號,內容只有一個簡單的句號:「。」
葉青的目光在那個句號上停留了半秒,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平靜。
她沒有回復那條信息,而是先點開了母親李秋梅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屏幕鍵盤上輕快地點按。
「媽,到了。宿舍很好,捨友也很好。」
點擊發送。
幾乎是在消息發送成功的同一瞬間,李秋梅的回復就跳了出來,快得徬彿一直守在手機旁邊:「到了就好!照片!拍張宿舍照片給媽看看!吃飯了沒有?錢夠不夠?北京天氣乾,多喝水!」
一連串的叮咚聲,帶著撲面而來的、熟悉的關切與嘮叨。
葉青看著那不斷跳出的文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許。
她舉起手機,對著已經初具模樣的宿舍,對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對著正在忙碌的、新認識的三個女孩的背影(肖梅似乎有所察覺,回頭對著鏡頭比了個誇張的V字手勢,露出大大的笑容),輕輕按下了拍攝鍵。
「咔嚓。」
輕微的聲響淹沒在宿舍的嘈雜里。
照片上,光線明亮,陳設簡單,女孩們的笑容模糊在背影和手勢中,卻洋溢著青春伊始的無盡活力與希望。
葉青將照片發送過去。
然後,她收起手機,彎腰將自己床底下的拖鞋拿出來,一雙藍色的塑料涼拖,一雙灰色的棉布居家拖鞋,在床沿邊規規矩矩地擺正。
鞋尖朝向一致,間距相等。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直起腰,望向窗外。
越過樓下鬱鬱蔥蔥的樹冠,能看到遠處訓練場上,那些奔跑跳躍的身影變得更加清晰了。
嘹亮的口令聲,似乎也順著風,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新的生活,就這樣,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北京秋日的午後,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某些深埋於過往的線頭,也徬彿隨著她踏入這所校園,開始無聲地、緩慢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