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高考
「媽,」葉青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記得小時候,你總跟我說,女孩子要獨立,要堅強,不能靠任何人。你還說,你當年之所以嫁給爸爸,就是看中他是個軍人,正直,有擔當。
李秋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我想成為那樣的人。」葉青繼續說,「正直,有擔當,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媽,我知道你擔心我,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就像你當年選擇嫁給爸爸,選擇開這個燒烤店一樣,都是自己的路。
李秋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抱住葉青,放聲大哭。葉城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他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閨女……爸支持你。
填志願那天,李秋梅坐在旁邊欲言又止。
她知道葉青的成績穩穩能上清北,好幾天前就開始跟街坊鄰居念叨「我家青青要去北京了」。
可當葉青真的坐在電腦前,鼠標移到提前批那一欄時,她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衣角。
葉青盯著屏幕上那些學校的名字,心跳得有些快。
她找到「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光標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鍵盤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她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一粒一粒,緩慢地旋轉。
她想起很多畫面。
想起周海教她功夫時,總說「練武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不受欺負」;想起爸爸出獄後,雖然腿瘸了,可脊背還是挺得筆直,他說「人活著,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想起自己體內那股日夜流轉的內力,它給予她的不僅僅是精力和記憶力,還有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這身功夫,不該只用來應付考試。
她點擊了選中。
頁面跳轉到專業選擇。
偵查學、治安學、刑事科學技術、公安管理學……一個個專業名稱從眼前滑過,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葉青的鼠標在「偵查學」上停了停,最終卻選擇了「治安學」。
提交按鈕是紅色的,像一個小小的火焰。她移動鼠標,點擊。
頁面開始加載,轉動的圓圈像是命運的齒輪。
李秋梅屏住了呼吸,葉青也感覺到手心在出汗。
終於,綠色的「提交成功」彈出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
提交成功的頁面彈出來的時候,李秋梅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哎喲」一聲靠著椅背坐下了。
她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葉城從後廚探頭出來問怎麼個情況,李秋梅沒好氣地說:「你閨女報了個警校。
葉城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比聽葉青考了708分還高興。他趿拉著拖鞋走出來,粗糙的大手按在葉青肩上,用力捏了捏:「好!好!我閨女有志氣!
「有甚麼志氣?
「女孩子怎麼了?」葉城打斷她,聲音洪亮,「我當年在部隊,女兵多的是,個個都是好樣的!秋梅,你得相信咱閨女,她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一定能走好。
李秋梅不說話了,只是看著葉青,眼神里有擔憂,有不捨,但最終,還是化作了無奈的、溫柔的笑意。她站起來,走到葉青身邊,摸了摸她的頭髮:「媽就是……就是捨不得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葉青說。
晚上葉城破例開了一瓶白酒,自己喝了大半瓶,邊喝邊抹眼睛,說「閨女有出息」。
李秋梅在旁邊拍他的背罵他喝多了,葉青坐在對面低頭扒飯,眼角也濕了一點。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可葉青覺得,這是她吃過最香的一頓飯。爸爸絮絮叨叨地講他當年在部隊的事,講他如何訓練,如何執行任務,講到激動處,還會站起來比劃兩下。媽媽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嗔怪:「行了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說多少遍了。
可葉青聽得很認真。
她看著爸爸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個因為腿瘸而總是沈默寡言的男人,心裡其實一直藏著一團火。
那團火曾經被現實澆滅過,可從未真正熄滅。
而現在,這團火好像通過某種方式,傳遞到了她身上。
「爸,」她忽然問,「你後悔過嗎?
葉城舉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後悔甚麼?
「後悔打斷周海的腿,坐了三年牢。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李秋梅的臉色變了變,葉城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後悔過。但不是後悔打斷他的腿——他偷看你媽洗澡,該打。我後悔的是,當時太衝動,下手太重了。如果只是教訓他一頓,報警處理,可能……可能就不會坐牢,你的政審也不會受影響。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青青,爸對不起你。
「爸。」葉青打斷他,聲音有些哽咽,「你沒有對不起我。而且政審通過了,民警說,你的案子屬於過失激憤,不影響的。
葉城猛地抬起頭:「通過了?
「嗯。」葉青用力點頭,「他們還查了你在部隊的檔案,說你是因公負傷,獎章和證書因為通訊中斷才沒送到,現在已經補辦了。
葉城呆住了。
他張著嘴,像是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李秋梅也哭了,她抱住丈夫,兩個人像孩子一樣相擁而泣。
葉青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滑過臉頰,滴進碗里。咸咸的,卻又帶著釋然的甜。
後面的流程走得順利。體檢過了,體測過了——立定跳遠、仰臥起坐、八百米,她每項都甩了第二名一大截。
體檢是在市人民醫院進行的。
那天早上葉青空腹到了醫院,大廳里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報考警校的學生。
男生居多,女生只有寥寥幾個,葉青站在隊伍里,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打量目光。
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運動褲,頭髮扎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幾個男生在不遠處竊竊私語,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葉青假裝沒看見,低頭看手裡的體檢表。
視力、聽力、血壓、心電圖……一項項查下來,她都順利通過。檢查外科時,需要脫掉上衣。葉青走進簾子隔開的小隔間,女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面容嚴肅,說話簡潔:「脫掉上衣,背對我站著。
葉青深吸一口氣,脫掉了T恤和內衣。
冰涼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她能感覺到醫生的目光在自己背上掃過,像X光一樣,無所遁形。
「轉身。
她轉過身,雙手垂在身側。醫生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停留了幾秒。葉青感覺到臉頰發燙,但她強迫自己直視前方,不去想那些雜念。
「發育良好,無異常。」醫生在表格上打了個勾,「穿上衣服吧。
葉青如釋重負,趕緊套上衣服。
走出隔間時,她看見剛才那幾個男生也剛檢查完出來,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看見她,眼睛亮了亮,想走過來搭話,卻被同伴拉住了。
體測是在市體育場進行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層低低地壓著,空氣悶熱。跑道上已經畫好了線,考官拿著秒錶和記錄板,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
立定跳遠,葉青輕輕一躍,落地時腳尖正好踩在2.5米的標線上。考官挑了挑眉,在記錄表上寫了個數字。
仰臥起坐,一分鐘時間。
葉青躺在墊子上,雙手抱頭,隨著考官一聲令下,她腰腹發力,身體像彈簧一樣彈起落下,動作標準而迅速。
周圍的考生都看呆了,連考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停!」一分鐘到,考官按下秒錶,「72個。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呼。
葉青坐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呼吸只是微促。
她能感覺到小腹處的內力在緩緩流轉,像一股溫熱的泉水,滋養著每一塊肌肉。
最後是八百米。葉青站上起跑線,做了幾個深呼吸。發令槍響,她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跑道在腳下後退。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沈穩有力,能聽見周圍考生的喘息聲,漸漸被她甩在身後。
跑到第二圈時,她已經遙遙領先,可她沒有減速,反而加快了步伐。
最後一百米衝刺,她咬緊牙關,雙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衝過終點線時,考官按下秒錶,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驚訝和贊許。
「3分02秒。」他說,在記錄表上重重地畫了個勾。
政審那關她心裡一直在打鼓。檔案交上去之後等了一周多,期間翻來覆去睡不著,把公安大學的招生章程看了不下五遍。
那幾天她總是做噩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門上有「政審」兩個血紅的大字。
她拼命敲門,卻沒有人應。
門縫里滲出黑色的液體,粘稠的,帶著鐵鏽的味道。
她低頭看,發現那些液體是從自己腳下流出來的——是爸爸案底的血,是周海斷腿的血,混合在一起,淹沒了她的腳踝。
她驚醒過來,渾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遠處傳來雞鳴聲,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發呆。小腹處的內力還在流轉,溫溫熱熱的,像是在安撫她焦躁的情緒。她忽然想起周海說過的話:「練武的人,心要定。心不定,功夫就散了。
她閉上眼睛,嘗試著調息。
一呼一吸間,那些雜亂的念頭漸漸沈澱下去,像是渾濁的水慢慢澄清。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後來政審結果下來了——通過。負責政審的民警跟她談了一次話,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警官,短髮,眼神銳利,說話卻溫和。
「葉青同學,你的政審通過了。」她開門見山地說。
葉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著便狂跳起來。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夢。
女警官看著她,笑了笑:「別緊張。我們查了你父親的案底,也聯繫了部隊那邊覈實了檔案。你父親葉城同志當年是因公負傷離隊的,他的獎章和證書因為通訊中斷才沒送到手上,現在已經補辦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他坐牢的案子,屬於過失激憤傷人,沒有主觀惡意,而且對方也有過錯在先。這種情況,跟報考公安類院校的政治審查不衝突。
葉青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女警官遞過來一張紙巾,聲音更柔和了:「你是個好孩子,成績優異,體測表現突出。我們公安隊伍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好好努力,將來為人民服務。
葉青用力點頭,接過紙巾,卻捨不得用,只是緊緊攥在手裡。那柔軟的觸感,像是一個承諾,一個肯定。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
金色的陽光灑在台階上,灑在路邊的梧桐樹上,灑在每一個行人的臉上。
世界忽然變得格外明亮,連空氣都清新了許多。
葉青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看天。
天空是那種澄澈的藍,幾縷白雲懶洋洋地飄著,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政審通過的通知書從包里拿出來,仔仔細細地折好,放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
然後她邁步往家走。
腳步很輕快,像是要飛起來。
路過舊樓時,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那扇窗戶依舊黑著,窗簾拉著,像一個沈默的句號。
她停下了腳步。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陽光照在舊樓斑駁的外牆上,那些裂縫和污漬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她想起很多個夜晚,自己爬上那棟樓,敲開那扇門,走進那個混雜著汗味和煙味的房間。
周海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心,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教她功夫。
葉青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戶。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家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
那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八月底,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裡帶著涼意,夜市上的炭火味似乎也更濃了。
葉青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牛皮紙信封很厚實,上面印著「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幾個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坐在書桌前,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裡面有一張錄取通知書,一份入學須知,還有幾張需要填寫的表格。
她把通知書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葉青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我校治安學專業錄取,請持本通知書於9月10日至9月12日來校報到……」
每一個字她都看得認真,像是要把它們刻進心裡。
看了三遍,她才把通知書折好,放進抽屜最裡層。
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初中畢業照,高中三年的獎狀,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裡面記滿了練功的心得。
她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紙張已經有些泛黃,字跡從最初的稚嫩,漸漸變得工整有力。第一頁寫著:「師父說,練武先練心。心不定,功夫就散了。
她往後翻,一頁頁都是那些夜晚的記錄。
周海說的每一句話,教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記了下來。
有些地方還畫了示意圖,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用心。
翻到最後一頁,是她最後一次去舊樓那天的記錄。日期是去年夏天,只有短短一行字:「今日告假,高三學業繁重,暫停練功。師父允。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她後來加上去的:「此去經年,不知何日再見。
葉青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然後她合上筆記本,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回抽屜最底層。
丁建去了清華,臨走前約她見了一面。是在學校旁邊的咖啡廳,環境很安靜,放著輕柔的鋼琴曲。丁建點了兩杯拿鐵,推給她一杯。
「甚麼時候走?」他問。
「後天。」葉青說,「你呢?
「大後天。」丁建攪拌著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丁建。」葉青打斷他,聲音很輕,「別說。
丁建愣住了,然後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說甚麼?
「大概知道。」葉青看著杯子里旋轉的奶泡,「但我們……還是先做朋友吧。
這句話說出口,她心裡反而輕鬆了。
有些窗戶紙,不捅破比較好。
她和丁建之間,有默契,有欣賞,甚至有淡淡的好感,但那不是喜歡,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喜歡。
她心裡已經裝了很多東西——武功,警校,爸爸的案底,周海的斷腿,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和愧疚——沒有多餘的地方留給風花雪月了。
丁建看著她,眼神有些黯淡,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先做朋友。
他舉起咖啡杯:「那……祝我們前程似錦。
葉青也舉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前程似錦。
咖啡很苦,但回味里有一絲甘甜。就像青春,總有些遺憾,但那些並肩走過的日子,終究是美好的。
鄭麗娟去了西北的一所公辦大學,臨走前給葉青發了條長消息。
「葉青,對不起。我知道這三個字很蒼白,可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甚麼。我和葉洋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那時候太年輕,以為喜歡就是一切,卻不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錯,而否定我們曾經有過的友誼。那些一起上下學,一起寫作業,一起分享秘密的日子,我是真心實意把你當最好的朋友的。祝你前程似錦,一生平安。鄭麗娟。
葉青看完了,手指在刪除鍵上停留了很久。最終,她還是按了下去。消息消失在屏幕上,像從未出現過。
她沒有回。有些告別,沈默就是最好的回應。
出發前一天晚上,她把行李箱拉出來攤在床上,開始收拾東西。
行李箱是媽媽新買的,深藍色,很結實。
她先把換洗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警校要求穿制服,但便服也要帶幾套。
T恤,牛仔褲,運動服,內衣,襪子……她疊得很仔細,邊角對齊,稜角分明。
然後是洗漱用品。
牙刷,牙膏,毛巾,洗發水,沐浴露。
媽媽特意去超市買了旅行裝,小巧的瓶子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葉青把它們裝進洗漱包里,拉好拉鍊。
幾本專業課的教材她已經提前買好了。
《治安學概論》、《刑法學》、《犯罪心理學》……厚重的書本散髮著油墨的味道。
她撫摸著封面,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期待和緊張。
這些陌生的知識,將是她未來四年的夥伴。
最後,她打開抽屜,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筆記本。
黑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起了毛邊。
她翻開,一頁頁地看過去,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歪歪扭扭的示意圖,那些深夜寫下的心得和困惑……一切都像昨天。
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用一件厚衣服仔細包好,放在行李箱最底層,用其他東西蓋住。
像是在藏一個秘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關於來路的秘密。
窗外夜市的聲音隔著牆傳上來,炭火味、鐵簽碰盤子的叮噹聲、客人們的划拳聲,從小到大聽了十八年的聲音,明天開始要有一陣子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