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高考
高三那一年,葉青把武功暫時擱下了,但內力沒有停。
它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在她身體深處日夜不息地流轉著。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背書的時候它在轉,晚上刷題到十一點半眼皮打架的時候它還在轉。
起初她並未察覺這細微的變化,只是覺得精力似乎比以往要足些。
直到深秋的一個凌晨,她因一道解析幾何的難題輾轉反側,索性披衣起床,擰開台燈重新演算。
窗外是沈沈的夜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萬籟俱寂。
她聚精會神地推演著,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不知不覺竟過去兩個時辰。
東方既白,晨光熹微,她才恍然驚覺自己竟一夜未眠。
然而奇怪的是,腦袋非但沒有昏沈脹痛之感,反而異常清明,徬彿被山澗清泉從頭到腳衝刷過一遍,連呼吸都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她放下筆,凝神感受體內那股潺潺流動的氣息——它比從前更加溫馴,也更加綿長。
從前需要刻意靜坐調息才能催動的內息,如今已化作本能般的存在,在她四肢百骸間循環往復,悄無聲息地滋養著每一寸筋骨,每一處竅穴。
一個秋冬過去,葉青發現自己的精力比任何時候都充沛,從前熬夜第二天會頭昏腦漲,現在哪怕只睡五個小時,天亮醒來腦子也清明得像被水洗過。
記憶力也跟著往上走,文綜大段大段的內容看兩遍就能復述出七八成,英語單詞過一遍就留在腦子里了。
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甚麼天賦異稟,是那套功法帶給她最實在的饋贈。它在幫她。
有時候她會想起周海教她練功的那些夜晚。
舊樓三樓那間永遠拉著窗簾的屋子,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煙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氣息。
周海矮壯的身影在昏黃的燈泡下晃動,他說話時唾沫星子會飛濺出來,黃黃的牙齒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葉青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橡皮擦的邊緣。
窗外是冬日慘淡的天光,教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同學們大多昏昏欲睡,只有她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
偶爾從自家窗戶望過去,對面三樓那扇窗總是黑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個沈默的洞穴。
可身體記得。
每當夜深人靜,她做完一套模擬卷,揉著酸澀的眼睛站起來活動筋骨時,那股內力便會在小腹處輕輕一蕩,溫溫熱熱的,像是無聲的提醒。
她會不自覺地站成周海教她的樁功姿勢,腳尖內扣,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如松。
就那麼靜靜地站上幾分鐘,疲憊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源源不絕的力量。
冬天過去,春天又來了。
操場邊那排玉蘭第三次開花的時候,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掛在了教室後牆上,每天換一個數字,換到最後剩個位數的時候,葉青反而平靜下來了。
該做的題都做了,該背的書都背了,該睡的時候睡得著,該吃的時候吃得下。
李秋梅和葉城讓她甚麼都別管,店裡不用幫忙,碗也不用洗,就專心復習。
葉青聽話,每天兩點一線地往返於家和學校之間,書包里裝著課本和筆記本,輕飄飄的,心裡也輕飄飄的。
只是這「輕飄飄」里,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像是風箏斷了線,雖然飛得高,卻不知要飄向何方。
有時候她走過舊樓下的那條巷子,會下意識地抬頭看一眼三樓窗戶。
窗簾依舊拉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還在,積了厚厚的灰。
巷子里飄著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味,小孩子追逐打鬧的嬉笑聲,收廢品的搖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一切都是老樣子,可葉青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葉洋不在家。
他憑著出色的體能和一米八幾的身高進了國家青年籃球隊,整天不是在訓練就是在比賽。
偶爾發消息回來,都是訓練場或者酒店的照片,配一句「姐你高考加油」。
葉青回一個「嗯」字就把手機擱下了。
她點開照片仔細看。
葉洋穿著紅色的國家隊訓練服,汗水把頭髮浸得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對著鏡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長高了,也壯實了,肩膀寬了不少,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英氣。
葉青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這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面跑、摔倒了會哭著喊「姐姐抱」的弟弟,如今已經是個能在球場上叱吒風雲的少年了。
可笑容很快又淡下去。她想起鄭麗娟。
她和鄭麗娟的關係淡了很多——她是怨鄭麗娟那麼早把弟弟霍霍了,鄭麗娟自己也尷尬,搶了好閨蜜好同學的弟弟,這事擱誰身上都說不過去。
兩個人雖然還是前後桌,但話比以前少了不止一半。
有時候鄭麗娟轉身遞作業本給她,兩個人對視一眼就各自移開目光,誰也沒主動開那個口。
有一回課間,葉青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回來時看見鄭麗娟趴在欄桿上發呆。
春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額前的碎發染成淺金色。
鄭麗娟側臉的線條很柔和,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抿著唇,眼神空茫地望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憂鬱里。
葉青腳步頓了頓。
她想起初中的時候,她們也是這樣趴在欄桿上,分享一副耳機聽周傑倫的新歌,鄭麗娟會跟著哼唱,跑調跑得厲害,兩個人笑作一團。
那時候鄭麗娟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鄭麗娟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鄭麗娟先移開目光,直起身子,捋了捋耳邊的頭髮,轉身進了教室。
葉青站在原地,手裡的水杯漸漸變得溫熱,她卻覺得指尖有些涼。
後來她從別的同學那裡聽說,鄭麗娟和葉洋分手了。
具體原因沒人清楚,只知道是鄭麗娟提的。
葉洋那段時間訓練狀態很差,被教練罵了好幾次。
葉青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她既為弟弟難過,又隱隱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可這釋然里又摻雜著對鄭麗娟的愧疚——她知道自己對鄭麗娟的冷漠,多少也促成了這段感情的破裂。
可她開不了口。有些裂縫一旦產生,就不是幾句道歉能彌補的。
高考那三天,天晴得正好。考場就在雲城一中,葉青走了三年的那條路,閉著眼都能摸到。
第一天考語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
發卷鈴響起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小腹處的內力隨之輕輕一蕩,像是安撫,又像是鼓勵。
她提筆寫下名字和考號,字跡工整,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閱讀理解、古詩鑒賞、文言文翻譯……題目一道道做下來,她發現自己出奇地平靜。
那些平日里需要反復斟酌的難點,此刻在腦海中清晰得如同攤開的畫卷。
寫到作文時,題目是「路」。
她提筆寫道:「路在腳下,也在心裡。有些路走著走著就寬了,有些路走著走著就窄了。但無論如何,走過了,便是自己的路。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筆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而有些路上遇見的人,即便走散了,影子也會長長地拖在身後,成為路本身的一部分。
交卷鈴響起,她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窗外陽光正好,操場上有麻雀在跳躍,一切安靜而尋常。
三天考完最後一科英語,她放下筆抬頭看了看窗外,陽光照在操場上,跟三年前開學儀式那天一模一樣。
丁建從隔壁考場出來的時候衝她比了個「穩」的手勢,葉青衝他笑了一下,兩個人沒多說甚麼就各自走了。
走出考場大樓時,外面已經聚滿了學生和家長。
歡呼聲、哭泣聲、討論題目的嘈雜聲混成一片,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躁動。
葉青穿過人群,腳步不疾不徐。
她看見有女生撲進媽媽懷裡放聲大哭,看見有男生把書包高高拋起又接住,看見班主任莊萍被一群學生圍著,臉上是欣慰又疲憊的笑容。
「葉青!」有人叫她。
她回頭,看見丁建從人群中擠過來。
他個子高,在人群中很顯眼,白襯衫的袖子輓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額前的碎發照得近乎透明。
「考得怎麼樣?」丁建問,聲音里帶著笑意。
「還行。」葉青說,「你呢?
「應該沒問題。」丁建說著,從書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喝點水吧,我看你嘴唇都乾了。
葉青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考場里悶熱的氣息。
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誰也沒再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
這種默契是從初中就開始的,那時候他們是班長和副班長,一起組織班會,一起出黑板報,一起在老師辦公室挨訓——雖然葉青挨訓的次數遠少於丁建,丁建太調皮,總愛在課堂上接老師的話茬。
走出校門時,丁建忽然說:「葉青,你要報哪所大學?
葉青腳步頓了頓:「還沒想好。
「以你的成績,清北應該沒問題。」丁建側頭看她,眼神很認真,「我可能會報清華。
「嗯,挺好的。」葉青點點頭。
丁建似乎還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笑了笑:「那……假期有甚麼打算?
「幫我爸媽看店吧。」葉青說,「你呢?
「我爸說要帶我去歐洲轉轉,說是畢業旅行。」丁建聳聳肩,「其實我更想留在雲城。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葉青臉上,又很快移開。
葉青假裝沒看見,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有些話不必說破,有些心思彼此心照不宣,這樣就好。
他們在路口分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葉青走了幾步回頭,看見丁建還站在原地,見她回頭,衝她揮了揮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等成績的十天,葉青幫爸媽把燒烤攤的桌椅重新刷了一遍漆。
燒烤店下午四點才開門,上午和中午是準備時間。
葉青系著圍裙,戴著手套,把那些用了好幾年的木頭桌椅一張張搬到店門口的空地上。
油漆是葉城特意去建材市場買的,說是環保無味,刷出來亮堂。
春末夏初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葉青把頭髮扎成馬尾,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蹲在地上,拿著刷子蘸了白色的油漆,仔仔細細地刷著桌腿。
油漆的味道還是有些刺鼻,但她並不討厭——這種實實在在的勞動,反而能讓紛亂的思緒沈澱下來。
李秋梅在店裡串肉串,竹籤在她手裡飛快地翻動,一片片肥瘦相間的羊肉被串得整整齊齊。
葉城在後廚準備調料,花椒、辣椒、孜然的味道混合著飄出來,是葉青聞了十八年的、家的味道。
「青青,歇會兒吧,喝點水。」李秋梅端了杯涼茶出來,放在她腳邊。
葉青摘下手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茶是媽媽自己煮的,加了冰糖和薄荷,清涼解暑。
她抹了抹嘴角,看著眼前已經刷好一半的桌椅,白色的漆面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媽,」她忽然開口,「要是我沒考好怎麼辦?
李秋梅正在串雞翅,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說甚麼傻話呢?我閨女怎麼可能考不好?
「我是說如果。」葉青低頭看著杯子里浮沈的茶葉。
李秋梅放下手裡的活,走到她身邊蹲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頭髮:「考不好就考不好唄,還能不活了?你看你爸,當年在部隊多風光,後來受傷退伍,不也活得好好的?開這個燒烤店,起早貪黑的,是辛苦,可咱們一家四口不也這麼過來了?
她說著,眼眶有些紅:「青青,媽沒讀過甚麼書,不懂那些大道理。媽只知道,人這一輩子長著呢,一次考試決定不了甚麼。你只要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媽就知足了。
葉青鼻子一酸,把頭靠在媽媽肩上。李秋梅身上有股油煙味,還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氣,混合在一起,是世界上最讓她安心的味道。
「媽,謝謝你。」她小聲說。
「傻孩子。」李秋梅拍拍她的背,「趕緊刷,刷完了媽給你做冰粉吃。
刷到第三張桌子的時候成績出來了,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708。
心臟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接著便狂跳起來。
她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又看,確認不是眼花。
語文138,數學145,英語142,理綜283。
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得刺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丁建發來的消息:「我741。你呢?
葉青回了三個數字。幾乎是下一秒,丁建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聽筒里傳來他激動的聲音:「葉青!你太厲害了!708!這分數清北隨便挑啊!
他的喜悅是真誠的,透過電波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躍。葉青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你更厲害,741,應該是省狀元了吧?
「還不知道呢,等排名。」丁建笑著說,「對了,鄭麗娟516,剛給我發了消息,說她很滿意,能上她想去的學校了。
葉青「嗯」了一聲,一時不知該說甚麼。電話那頭也沈默了幾秒,然後丁建說:「那個……葉青,填志願之前,我們能見一面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忐忑。
葉青握緊了手機,掌心有些出汗。
她看著眼前刷了一半的桌子,白色的油漆在陽光下慢慢凝固,形成光滑的膜。
「好。」她說,「等填完志願吧。
掛了電話,她盯著那個數字又看了幾秒,把手機收回去,繼續刷桌子。
刷子划過木頭的紋理,發出沙沙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可心裡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說不出的滋味。
李秋梅從店堂里跑出來問她多少分,她說了,李秋梅尖叫了一聲,扭頭往屋裡喊:「葉城!葉城你快出來!
葉城舉著鍋鏟跑出來,聽完了愣了好一會兒,鍋鏟擱在旁邊的冰櫃蓋上,嘴咧開了好半天沒合上。
然後他一把抱住葉青,手臂收得很緊,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葉青感覺到爸爸的肩膀在顫抖,頸窩里有溫熱的液體滴下來。
「好閨女……好閨女……」他反復說著這兩個字,聲音哽咽。
李秋梅在旁邊抹眼淚,一邊哭一邊笑:「我就說我閨女肯定行……老葉你輕點,別把孩子勒壞了……」
那天晚上燒烤店提前打烊,李秋梅做了一桌子菜,都是葉青愛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大碗冰鎮綠豆湯。
葉城把那瓶珍藏了好幾年的茅台拿出來,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給葉青倒了半杯。
「來,閨女,陪爸喝一口。」他眼睛還是紅的,但笑容格外燦爛。
葉青端起酒杯,白酒辛辣的味道衝進鼻腔。她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皺眉,胃里卻暖了起來。葉城哈哈笑著拍她的背:「慢點喝,慢點喝。
「爸,媽,」葉青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氣,「我想報警校。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李秋梅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葉城舉著酒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你說甚麼?」李秋梅先反應過來,聲音有些尖。
「我想報中國人民公安大學。」葉青一字一句地說,目光在父母臉上來回移動,「在提前批里,我的分數應該夠。
「胡鬧!」李秋梅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考708分去上警校?葉青,你知不知道清北是甚麼地方?那是全國最好的大學!你辛辛苦苦考這麼高分,就是為了去當警察?
「秋梅……」葉城想說甚麼,被李秋梅瞪了一眼,又把話咽回去了。
葉青看著媽媽激動的臉,心裡湧起一陣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這一切,都跟「警察」這兩個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成為懲惡揚善的人,還是想彌補甚麼,抑或是想證明甚麼。
她只知道,這個念頭在心裡扎根很久了,久到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
「媽,」她輕聲說,「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想了很久了。
「想了很久?你想了甚麼?」李秋梅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你想了當警察有多危險嗎?想了你一個女孩子為甚麼要去受那份罪嗎?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葉城趕緊站起來摟住她,一下下拍著她的背,眼睛卻看著葉青,眼神複雜。
葉青也站起來,走到媽媽身邊,握住她的手。李秋梅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可此刻卻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