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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歸來

庫爾勒 · 綠染青青 · 本章第 2 / 2 頁

炭火在烤爐里燒得通紅,肉串、蔬菜、海鮮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煙混合著香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嘈雜的人聲、碰杯聲、招呼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交響。

葉青負責點單、傳菜、收拾桌子、結賬。

她動作利落,記性好,算賬快,臉上始終帶著禮貌的微笑。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熟客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喲,葉青回來啦?」一個常來的大叔咬著肉串,眯著眼打量她,「半個月沒見,怎麼……好像更水靈了?

「秋梅,你家葉青這是去哪個美容院進修了?」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笑著打趣,「這皮膚,嘖嘖,能掐出水來。用的甚麼護膚品?給我們也推薦推薦。

「甚麼護膚品,人家是天生麗質!

李秋梅笑著應和幾句,打著哈哈糊弄過去:「哪有甚麼美容院,就是回她外婆家住了幾天,山裡空氣好,吃得也健康。小姑娘嘛,休息好了自然臉色就好。

葉青低頭擦著剛空出來的桌子,用抹布仔細拭去桌面的油漬和食物碎屑。

耳根微微發紅,那熱度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欣賞,有贊嘆,也有單純的好奇。

她假裝甚麼都沒聽見,專注於手裡的活計,把用過的竹籤收到垃圾桶,將歪倒的啤酒瓶擺正。

但那些話語還是鑽進了耳朵,讓她心裡泛起一絲絲尷尬和不自在。

她不喜歡被這樣注目,尤其是當這種變化背後隱藏著她無法言說的秘密時。

忙到晚上九點多,第一波客人漸漸散去,店裡稍微清閒了一些。

葉青靠在收銀台邊稍微歇口氣,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幾口溫水。

後廚傳來父親葉城用力刷洗鐵簽的「唰唰」聲,母親李秋梅正拿著拖把清理地上的油污。

夏夜的暖風從敞開的店門吹進來,帶著街邊梧桐樹沙沙的聲響和遠處汽車駛過的噪音。

就在這時,捲簾門被人從外面「嘩啦」一聲掀開。

葉洋像一陣風似的鑽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紅色的籃球背心短褲,號碼是7號,衣服前襟和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緊貼在結實的胸膛和背肌上。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臉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潮紅,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

手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籃球,手指上還沾著黑灰。

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收銀台邊的葉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姐!」他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雀躍,「你可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籃球隨手往牆邊一扔,張開雙臂,像只熱情的大型犬一樣朝著葉青撲過來,看樣子是想給姐姐一個結實的擁抱。

葉青在他撲到面前的瞬間動了。

她甚至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只是左腳微微後撤半步,重心下沈,右手如電般探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擰住了葉洋的右耳。

「哎喲——!」葉洋的歡呼瞬間變成痛呼。

一米八多的大個子,因為耳朵被擰住,不得不順著那股力道誇張地彎下腰來,腦袋歪向一邊,齜牙咧嘴。

他兩只手下意識地胡亂揮舞著想抓住葉青的手腕掙脫,但那只看似纖細白皙、甚至有些柔弱的手,卻像鐵鉗一樣牢牢箍著他的耳朵,紋絲不動。

指尖傳來的力道恰到好處,既能讓他痛得直抽冷氣,又不會真的傷到筋骨。

「姐!輕點輕點!疼!疼啊!」葉洋哎哎叫著,高大的身軀因為彎腰而顯得有點滑稽,他試圖站直,但耳朵上的疼痛讓他不得不保持這個屈辱的姿勢。

葉青面無表情,就這麼擰著他的耳朵,轉身往樓梯口走。

葉洋趔趔趄趄地跟著,為了減輕疼痛不得不歪著頭、側著身子,腳步凌亂,差點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籃球絆倒。

「姐我錯了!你先鬆手!有甚麼話好好說!」葉洋一路哀嚎,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響亮。

後廚的刷洗聲停了,李秋梅也停下拖地,看著姐弟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搖搖頭,嘆了口氣,繼續低頭拖地,假裝沒看見。

葉青不理他,擰著他耳朵的手穩如磐石,一步步踏上樓梯。

木質樓梯被兩人的腳步踩得「咚咚」作響。

到了二樓,她徑直把葉洋推進他的臥室,然後自己也跟進去,反手「咔噠」一聲帶上了門。

房間里有男孩子房間特有的、淡淡的汗味和運動鞋的味道。

牆上貼著籃球明星的海報,書桌上堆著課本和遊戲機,床鋪有些凌亂,被子沒疊。

窗戶開著,夜風把淺藍色的窗簾吹得輕輕飄動。

葉青松開手,站在門口,抱著手臂,板著臉看著弟弟。

葉洋立刻捂住通紅的耳朵,齜牙咧嘴地揉著,一邊揉一邊倒吸涼氣。

他縮在床沿上坐著,高大的身軀因為縮肩彎腰的姿勢顯得有點可憐巴巴。

臉上那副又痛又慫、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跟平時在籃球場上叱吒風雲、在學校里陽光自信的模樣判若兩人。

「葉洋,」葉青開口,聲音不高,但很冷,帶著清晰的怒意,「我走之前怎麼跟你說的?讓你收斂點,注意分寸,別讓爸媽看出來。你倒好,直接讓爸媽都知道了。‘霍霍’了?媽的原話。你可真行。

葉洋揉耳朵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小聲嘟囔:「我……我也不願意啊。是鄭麗娟她……她天天來咱家找我,一來二去,爸媽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來嗎?再說了,」他抬起頭,飛快地瞥了葉青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心虛,還有一絲別的、更急切的東西,話鋒忽然一轉,「姐,你知道嗎?我師傅……周叔,他半個多月不見了!

葉青心裡猛地一跳,像被一根細針扎了一下。但她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甚至刻意皺起眉,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點點不耐煩:「你師傅不見了,我怎麼知道他在哪?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蟲。

她頓了頓,不等葉洋再開口,又重新板起臉,把話題拉回來:「別轉移話題。暑假作業都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葉洋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早就做完了。我是體校生,文化課作業本來就沒那麼多,訓練間隙就寫完了。真的,不信你檢查!」他說著,就要起身去書桌上翻找作業本。

「行了。」葉青制止了他,語氣依舊冷淡,「訓練呢?沒偷懶吧?

「沒有!絕對沒有!」葉洋挺起胸脯,提到訓練,他眼裡有了點光彩,「陳教練說我進步很大,下個月可能有機會跟省青年隊打一場練習賽。我每天都加練投籃和體能,你看我這肌肉——」他曲起手臂,想展示肱二頭肌。

「誰要看你的肌肉。」葉青打斷他,目光在他汗濕的背心和依舊通紅的耳朵上掃過,「一身臭汗,趕緊洗澡去。還有,以後跟鄭麗娟少聯繫。她高三了,讓她也收收心。要是再讓我知道你們天天黏在一起,不知收斂……」她眯了眯眼,聲音壓低,帶著清晰的威脅,「下次擰的就不只是耳朵了。聽懂了嗎?

葉洋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上面火辣辣的痛感還在。他乖乖地「哦」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葉青不再看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把門帶上。木門隔絕了房間里男孩有些委屈又不敢發作的視線。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徬彿帶著一下午的忙碌、應對父母詢問的緊繃、訓斥弟弟的惱火,以及聽到「周叔不見」時那一瞬間猝不及防的心悸。

房間里很安靜。

窗外的夜市似乎到了尾聲,鼎沸的人聲漸漸低落下去,只剩下零星幾桌食客壓低的交談聲和偶爾響起的笑聲。

遠處有摩托車駛過的轟鳴,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夏夜的蟲鳴在窗下的草叢里窸窸窣窣地響著,時斷時續。

她走到窗邊,沒有開燈,就著窗外路燈和遠處霓虹投進來的朦朧光線。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夜市散去後殘留的煙火氣、路邊燒烤攤的余味,以及深夜漸起的涼意,涼絲絲地撲在臉上,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棉質衣料,能感受到皮膚下面溫熱的體溫。

但更清晰的是丹田裡那團緩緩旋轉、流淌不息的氣。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平緩、深厚、沈穩,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一顆蘊含著無窮生機的心臟,每一次旋轉都帶動著全身的氣血微微鼓蕩。

比以前充沛了太多,也凝實了太多。

意念稍動,那內力便能如臂使指,流轉到四肢百骸,帶來溫暖而充盈的力量感。

這變化……這實實在在的強大,讓她在紛亂的心緒中,總能抓住一絲踏實和底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越過狹窄的街道,落在對面那棟灰撲撲的舊樓上。

三樓最左邊那個窗戶,此刻黑黢黢的,沒有一絲光亮透出。

周海的房間。

她知道他還沒回來。

她想起那晚在水潭邊,月光清冷如霜,灑在周海赤/裸的、黝黑精壯的後背上。

他演示著第六階段最後幾個關鍵招式,動作沈穩有力,帶著一種歷經千錘百鍊的質樸和精准。

水珠順著他肌肉的溝壑滾落,沒入腰際的褲衩邊緣。

他的呼吸平穩綿長,即使在水中騰挪發力,也聽不到多少雜音。

那是二十餘年堅持不懈修煉沈澱下來的功底。

後來他們一起跳進沁涼的水潭,撲騰,練習水下閉氣和發力。

水波蕩漾,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

再後來……是那些混亂的、滾燙的、夾雜著痛楚與奇異快感的記憶。

他說「閨女的武功小有成就了」,聲音沙啞疲憊,但裡面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甚至可以說是欣慰的情緒。

當時她被身體的異樣和羞恥淹沒,沒有細想。

現在回憶起來,那句話,那種語氣……好像並不只是對她突破第六階段的評價。

明天開始,真的要收心了。

高三的號角已經吹響,課業壓力會成倍增加。

雲城一中的高三,意味著每天六點半早讀,晚上十點晚自習結束,週末補課,無窮無盡的試卷和模擬考。

練功的事,還有那些理不清的、關於周海的疑惑和隱秘聯繫,都必須暫時擱置。

至少表面上要擱置。

她關好窗戶,鎖好插銷,拉上厚厚的遮光窗簾,將窗外的夜色和對面那扇黑黢黢的窗戶徹底隔絕在外。

換了柔軟的棉質睡衣,躺到床上。

薄被帶著陽光曬過後的乾淨味道。

她閉上眼,在一片靜謐的黑暗裡,感官卻似乎變得更加敏銳。

能聽到父母在樓下收拾完畢後壓低的話語聲,聽到葉洋房間隱約傳來的水流聲(大概在洗澡),聽到遠處馬路上夜歸車輛偶爾駛過的聲音。

而身體內部,丹田裡那團溫暖的氣旋仍在不知疲倦地、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

它不再需要她刻意引導,就像一顆被埋進肥沃土壤的種子,已經自己扎了根,生了芽,有了獨立而頑強的生命力,在無人注視的黑暗裡,默默地、持續地生長著。

那暖意透過皮肉,溫溫地貼著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

是一種無聲的陪伴,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提醒著她經歷過的蛻變,提醒著她擁有的力量,也提醒著那些尚未解開、甚至不敢去深究的謎團和聯繫。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被子裹得更緊一些,臉頰陷進柔軟的枕頭裡。

高三就在眼前了。前路清晰而明確:拼搏,衝刺,考上一個好大學。這是她作為「葉青」,一個普通高三學生,應該走的路。

但身體里那安靜燃燒的暖意,那緩緩流轉的內力,那被改造後煥然一新的軀殼,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個世界,另一條路,另一種可能。

那條路幽深晦暗,伴隨著水潭的月光、粗重的喘息、滾燙的液體和無法言說的秘密。

兩條路在她腳下延伸,暫時平行,卻不知未來是否會交匯,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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