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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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起來吃飯啦——太陽曬屁股嘍!
外婆帶著雲城本地口音的、慈祥響亮的呼喚,穿透樓板,將葉青從渾渾噩噩的睡眠中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心臟因為驚醒而急跳了兩下。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上,麻雀嘰嘰喳喳叫得正歡。
坐起身,額角傳來一陣緊繃的脹痛,是昨晚哭泣和睡眠不足的後遺症。眼睛也乾澀發腫。她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站在衣櫃鏡子前,她看著裡面那個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青影的少女。
睡裙領口有些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手指無意間划過胸前,柔軟的乳肉在掌心下彈動,頂端敏感的乳尖傳來細微的酥麻感,讓她立刻縮回了手,臉頰微微發熱。
不能再想了。
她對著鏡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拍出一點血色。
然後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和淺藍色牛仔短褲,將長長的黑髮扎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下樓時,外婆已經把清粥小菜擺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白粥熬得米花綻開,粘稠噴香,一碟自家醃的脆蘿蔔,一碟淋了香油的咸鴨蛋,還有兩個邊緣煎得焦黃、中間蛋黃還是溏心的煎蛋,熱騰騰地冒著誘人的香氣。
「快坐下吃,涼了就沒魂了。」外婆笑眯眯地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粥。
葉青坐下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的溫度熨帖著空了一夜的胃,也讓她冰涼的手指慢慢有了暖意。
外婆不停地給她夾菜,念叨著她太瘦了,讀書辛苦,要多吃點。
「外婆,我睡得挺好的,一覺到天亮。」葉青垂下眼睫,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煎蛋,蛋黃流出來,金燦燦的。
吃完飯,她搶著收拾碗筷,拿到後院井邊的水泥池子去洗。
冰涼的井水衝在手上,刺激得皮膚一緊,卻也讓人精神一振。
她仔細地搓洗著碗碟,看著清澈的水流衝走油污,徬彿也能衝走一些心裡的濁物。
上午,她強迫自己坐在二樓窗邊的書桌前,攤開英語課本。
一個個字母在眼前跳動,卻難以進入大腦。
她機械地背誦著單詞,聲音乾巴巴的。
做閱讀理解時,一段文字要反復讀好幾遍,才能勉強明白意思。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划拉著,等她回過神來,紙上竟出現了凌亂的、毫無意義的線條,隱約有些像……像男人勃起的性器輪廓。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指甲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深呼吸,再深呼吸。
把那些畫面按下去,壓到最深最暗的角落。
繼續背單詞,繼續做題。
時間在沈默和掙扎中緩慢流逝。
到了快中午,她合上書,下樓對外婆說:「外婆,我鋼筆沒水了,作業本也用完了,想去鎮上買點學習用品。
外婆正在院子里餵雞,聞言直起腰:「我陪你去吧,正好割點肉回來晚上包餃子。
「不用不用!」葉青連忙擺手,語氣有些急,又趕緊放緩,「鎮上不遠,我自己去就行。您在家歇著,我買完就回來,很快的。肉……肉我看看有好的也帶點回來。」她頓了頓,補充道,「我還想順便給您買盒綠豆糕。
外婆看著她,渾濁卻慈祥的眼睛里有甚麼閃了一下,但終究沒多問,只是點點頭:「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靠邊走,別騎太快。錢夠不夠?」說著就要去掏腰間的布包。
「夠的夠的,我媽給我留了錢。」葉青趕緊說,心裡松了口氣,又泛起一絲對撒謊的愧疚。
推著外婆那輛老舊的二八式女式自行車出了院門,葉青騎了上去。
土路有些顛簸,自行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夏日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曬在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微微發燙。
路兩旁的田地裡,玉米已經長得老高,綠油油的一片,隨風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騎得並不快,心裡沈甸甸的,像壓著一塊石頭。
去藥店買避孕藥,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需要做這種事的一天。
班級里那些早戀的女生私下傳閱的雜誌、偷偷議論的話題,曾經離她那麼遙遠,此刻卻成了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各種店鋪。
藥店並不難找,綠色的十字標誌在陽光下很顯眼。
葉青在街對面停好自行車,鎖上。
站在樹蔭下,她躊躇了很久。
手心冒出冷汗,把車把都濡濕了。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口罩——這是之前感冒時用的,一直放在書包側袋里。
她將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黑亮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深吸一口氣,她低著頭,快步穿過街道,推開藥店的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叮咚」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店內格外清晰。
一股混合著中藥、西藥和消毒水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櫃台後面坐著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女店員,正在整理貨架。
葉青的心跳陡然加速,她走到櫃台前,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短褲的邊縫。
「請問……需要甚麼?」女店員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職業性的詢問。
「我……我……」葉青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又乾又澀。
她事先想好的說辭,比如「幫姐姐買」、「不小心」之類的,在此刻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口罩下的臉頰燙得驚人。
女店員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又似乎有些驚訝於眼前女孩的年輕和慌張。她放柔了聲音:「小姑娘,別著急,慢慢說。是要買哪種藥?
「那個……就是……事後……避孕的……」葉青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最後一個詞幾乎含在嘴裡。
她不敢看店員的眼睛,目光游移著,落在櫃台玻璃板下壓著的藥品宣傳單上。
「哦,緊急避孕藥是吧?」女店員瞭然地點點頭,語氣平靜,這多少讓葉青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有的。有好幾種,有單片裝的,也有需要分兩次服的。效果和時間上有點區別,你看你需要哪種?
女店員轉身從身後的貨架上取下幾個不同品牌的小盒子,放在玻璃櫃台上,開始逐一介紹:「這個是最常見的,單片,七十二小時內有效,但可能會有惡心、頭暈的副作用……這個是進口的,副作用據說小一點,但價格貴些……還有這個,需要服兩次,間隔十二小時,但對內分泌影響相對小……」
葉青聽著那些陌生的藥名和術語,腦子更亂了。她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當女店員指向一個白色盒子、說「這個很多人買,效果可以」時,她幾乎沒怎麼聽清後面的介紹,就慌亂地指了指那個盒子:「就……就這個吧。
「好的。」女店員拿起那盒藥,熟練地用掃碼器掃了一下,「一共四十八塊五。
葉青手忙腳亂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錢——一張五十的紙幣,因為攥得太久,有些潮濕。
她遞過去,接過找零和裝在小小塑料袋里的藥盒,指尖碰到藥盒冰涼的塑料外殼時,像被電了一下。
「謝謝。」她低聲道謝,然後像逃離犯罪現場一樣,迅速轉身,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藥店。
玻璃門再次發出「叮咚」的響聲,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店內那令人窒息的氣氛。
街道上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塑料袋,手心全是汗,塑料紙被捏得嘩啦作響。
她不敢停留,推起自行車,騎上去,飛快地蹬了起來,徬彿後面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一直騎到鎮子邊緣,一條僻靜的小河邊,她才停下來。
這裡有幾棵大樹,濃蔭蔽日,少有人來。
她把車支好,走到樹蔭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才敢大口喘氣。
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顫抖著手,從塑料袋里拿出那個白色藥盒。
拆開包裝,裡面是一板鋁箔包裝的藥片,只有一粒。
她看著那粒小小的白色藥片,眼神複雜。
就是這東西,要放進她身體里,去阻止可能發生的、更可怕的後果。
她擰開隨身帶的礦泉水瓶——這是在來鎮子路上買的。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撕開鋁箔,取出那粒藥片。
白色的藥片躺在掌心,很小,很輕,卻徬彿有千鈞重。
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然後,她微微拉下口罩,只露出嘴巴,迅速將藥片塞進口中,仰頭灌了一大口水。
藥片有些苦,順著水流滑下喉嚨。
她連續喝了好幾口水,才把那種不適感壓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艱巨的任務,渾身脫力,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復下來。
把空了的藥盒和包裝紙仔細撕碎,扔進河裡,看著碎紙片隨水流漂遠。
然後,她重新戴好口罩,騎上自行車,往鎮中心返回。
在鎮上最有名的「老字號」糕點鋪,她給外婆買了一盒軟糯的綠豆糕。
又在學習用品店挑了幾本厚厚的復習資料和新的作業本。
付錢的時候,她的動作已經自然了許多,只是眼神依舊有些躲閃。
回到外婆家時,快中午一點了。外婆果然還在等她吃飯。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菜都要涼了。」外婆從廚房端出溫著的飯菜。
葉青把綠豆糕遞給外婆:「外婆,給您買的。
外婆接過,眼睛笑成了兩條縫:「哎喲,花這個錢乾嘛……快吃飯,吃飯。
午飯是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和拍黃瓜。葉青吃得很快,幾乎沒嘗出甚麼味道。吃完飯,她主動收拾了碗筷,然後對外婆說:「外婆,我上去看書了。
「去吧去吧,累了就歇會兒,別把眼睛看壞了。」外婆搖著蒲扇,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
回到二樓房間,葉青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上午的經歷,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攤開新買的復習資料,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公式和文字上。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時間在專注(哪怕是強迫的專注)中,似乎流逝得快了一些。
偶爾,小腹會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抽痛,不知道是藥物的作用,還是心理作用。
她停筆,用手輕輕按住,那痛感又消失了。
傍晚時分,暑氣稍退。葉青下樓,陪外婆在院子里乘涼。
外婆講笑話給她聽
葉青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容綻放在她還有些蒼白的臉上,如同陰霾中透出的一縷陽光。
然而笑過之後,看著外婆慈祥的、布滿皺紋的臉,她心裡又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和心虛。
外婆甚麼都不知道,還當她是個單純用功的好外孫女。
如果外婆知道昨晚發生的事,知道她今天去買了那種藥,該有多失望,多傷心?
外婆似乎察覺到她瞬間低落的情緒,搖扇子的手頓了頓,混濁卻通透的眼睛看了她片刻,卻甚麼也沒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搖著扇子,講起了別的陳年舊事。
夜幕,終於還是降臨了。
晚上九點,鄉村的夜晚格外靜謐,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近處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葉青換上那套深藍色的舊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這是她專門用來晚上去後山練功的衣服,寬松,吸汗,顏色也隱蔽。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輝的土路。
涼風從窗口吹進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昨晚的恐懼、羞恥、慌亂,此刻沈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沈、更麻木的東西。
債還沒還完,功還得繼續練。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推開窗戶,雙手撐住窗台,輕盈地翻了出去,落地無聲。
月光將她瘦削的身影拉得細長。
她沿著熟悉的土路,向後山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遲疑,但隨著距離水潭越來越近,反而漸漸穩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決絕的平穩。
水潭邊,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投下大片的墨色。
大黃狗依舊趴在老地方,聽到腳步聲,耳朵動了動,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她,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敷衍地掃了掃地面。
周海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沾著汗漬和塵土的舊工裝背心和寬松的灰色短褲,矮壯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塊沈默的石頭。
聽到葉青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月光下,周海那張醜陋的臉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僵硬。
三角眼裡沒有了平日練功時的專注或偶爾閃過的慈和,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複雜的晦暗,裡面翻湧著愧疚、自責、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男人的饜足與後怕。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嘴角那道常因抽煙而顯得發黃的紋路更深了。
葉青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她走到他旁邊,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站定。
潭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水聲潺潺。
昨晚就是在這裡,發生了那一切。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只有風聲和水聲。
葉青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空洞:「周叔,開始吧。
周海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葉青一眼,那眼神沈重得徬彿有實質的重量。
然後,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