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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高一下學期

庫爾勒 · 綠染青青 · 本章第 1 / 2 頁

葉青再也沒去過周海的出租屋。

那扇鏽跡斑斑的綠色鐵門、那條窄窄的樓道里揮之不去的霉味與汗味混雜的氣息、三樓簡陋出租屋裡那張破舊的藤椅吱呀作響的聲音,都從她的生活里退了出去,像褪色的舊照片,被小心翼翼地收進記憶的某個角落,不敢輕易翻看。

她不是不想去——心裡是想的,想得厲害。

那些招式在她身體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記,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吐納,都牽扯著肌肉深處的記憶。

她想那團氣流在合練時翻湧的感覺,那種內息被另一股力量牽引、纏繞、共振的奇異體驗,像兩條河流在黑暗中交匯,水花四濺,激蕩出令人戰慄的暖流。

甚至有點想那個笨拙的、說話結結巴巴、總是紅著臉喊她「閨女」的男人。

想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她脊背上按壓穴位時的觸感,想他身上的汗味混合著廉價肥皂的氣息,想他那雙總是躲閃著她目光的、渾濁卻又偶爾會閃過某種專注光芒的小眼睛。

葉青知道這不是愛,而是純粹出於像很久未見的老朋友那種關係。

可每次她的腳不由自主地走到那條熟悉巷子的巷口,聞到巷子里飄出的、各家各戶混雜的油煙味時,她就會猛地頓住腳步。

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動,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夏夜的畫面——出租屋裡悶熱的空氣,自己失去理智般撲向周海的身體,皮膚與皮膚之間灼熱的摩擦,還有周海那張驚慌失措、漲得通紅的臉,以及他最後用殘存的理智將自己推開,手臂肌肉的劇烈顫抖和粗重的喘息。

她跨不過那道坎。

那不僅僅是一道羞恥的坎,更是一道恐懼的坎。

她怕自己又一次迷失心智,沈溺在那股被喚醒的、陌生而洶湧的慾望洪流中,做出更不堪的事情。

她更怕周海下一次沒有力氣推開她——那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萬一他真的推不開了呢?

萬一那失控的力量最終吞噬了他們之間那層脆弱的、名為「師徒」的界限呢?

她不敢想後果。

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逃。

逃回自己的房間,逃回一個人的世界。

她開始一個人在臥室里練。這漸漸變成了一種儀式,一種帶著隱秘意味的日常修行。

週一到週五,晚上九點以後,家裡安靜下來。

父母在樓下收拾燒烤店。

她會仔細鎖好房門,甚至還會把椅子輕輕挪到門後抵著——儘管她知道這毫無必要,但這動作能給她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

然後,她赤腳站到房間中央那塊被她踩得微微發亮的復合地板上,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清空雜念。

從第一階段的十二招開始。

起手式,沈肩墜肘,氣沈丹田。

那些動作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流暢地做出來。

身體比腦子記得更牢,肌肉記憶已經深入到骨髓里。

當她開始動作時,時間徬彿變慢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塊肌肉的收縮與舒展,每一處關節的轉動角度,呼吸的節奏與動作的起伏完美契合。

起初,她只是機械地重復,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掩蓋內心的紛亂。

但漸漸地,當她真正沈浸進去時,一種奇異的平靜會籠罩下來。

丹田裡的那股氣流,隨著她的動作開始緩緩蘇醒、流動。

單人演練的效果遠不如與周海合練時那樣顯著和激烈。

沒有另一股雄渾而粗糙的內息作為引子和砥柱,她自身的氣流不會翻湧奔騰,不會產生那種令人心悸的共振與熱度。

它只是安靜地、溫順地沿著既定的經脈路徑游走,像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不疾不徐。

但變化是在悄然發生的。

她能感覺到,日復一日的修煉中,那道最初細若游絲的氣流,正一絲一絲地、極其緩慢卻不容置疑地變得粗壯、凝實。

它不再飄忽不定,而是有了明確的形態和質感,像一根被精心擰了無數股的麻繩,越來越堅韌,越來越有力量。

當她運行到某些關鍵穴位時,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流的「阻滯感」和「突破感」,那是內力在衝擊、拓寬經脈的細微徵兆。

偶爾,在夜深人靜、心神格外凝聚的時刻,她甚至能「內視」到丹田中那團氣旋的輪廓,雖然模糊,卻真實存在。

週末是她可以奢侈支配的練功時間。

不用早起上學,她會在完成作業後,花上更長的時間來修煉。

有時她會嘗試完整地走一遍第二階段的式子。

第二階段的動作更複雜,對氣息的調動要求更高,單人練習時,常常感到力不從心,某些銜接處總會滯澀,內息的流轉也不夠圓融貫通。

她知道問題在哪裡——缺少了那個「引路人」,缺少了陰陽調和的那個「陽」極。

每次勉強練完一套第二階段,她總會渾身燥熱,皮膚泛起淡淡的紅暈,額頭和後背滲出細密的汗珠,小腹處更是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盤旋不去,帶著些許令人不安的躁動。

起初她驚慌失措,以為那種可怕的慾望又要捲土重來。

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去感受、去分析。

她發現,這種燥熱與合練時那種幾乎要焚燒理智的熾熱不同,它更溫和,也更「孤立」,更像是因為內息運轉不暢、郁積於某處而產生的生理反應。

她的應對方式是衝冷水澡。

站在淋浴噴頭下,擰開冷水開關。

初春乃至冬天的自來水,冰冷刺骨。

水流衝擊在皮膚上的瞬間,她會忍不住打個寒顫,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她咬緊牙關,讓冰冷的水流衝刷過發熱的頭頂、脖頸、肩膀、胸腹……直到四肢百骸。

那股從體內升騰起的燥熱,在與外界的冰冷對抗中,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清涼而疲憊的沙灘。

這個過程並不好受,甚至是某種自我懲罰。

但次數多了,身體竟然也適應了,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生理規律:練功(尤其是第二階段)→ 燥熱 → 冷水澡降溫。

這成了她秘密修行的一部分,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帶著痛楚的淨化儀式。

她漸漸摸到了一些規律,或者說,為自己找到了一套能夠自洽的邏輯:單人練功,雖然進步緩慢得像蝸牛爬行,雖然無法領略合練時那種突飛猛進、境界豁然開朗的快感,但它是安全的。

絕對的安全。

沒有那雙粗糙大手的觸碰,沒有那灼熱呼吸的靠近,沒有那可能將人徹底吞沒的慾火暗流。

這裡只有她自己,和體內那如同溫水一樣緩緩流動、滋養經脈的暖意。

不驚不險,無波無瀾。

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自己把自己養出了一條路」。

一條孤獨的、崎嶇的、但似乎也能通往某個方向的路。

也許這條路永遠無法抵達周海所展現過的、那種沛然莫御的力量境界,但至少,它讓她感到某種掌控感——對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的慾望,對那神秘而危險的內力的掌控。

這掌控感雖然微弱,卻是在那夜失控之後,她最迫切需要的東西。

而葉洋,對此一無所知。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雷打不動的作息:每天早上四點四十,鬧鐘一響就利落起床,洗漱,換上運動服,五點整準時出門,穿過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去那個廢舊的院子找周海練功。

葉青的臥室窗戶正好對著街角。

很多個清晨,天色還是蒙蒙灰藍,街燈尚未熄滅,她因為練功養成的早起習慣,或者乾脆是失眠,會站在窗邊,看著弟弟的身影出現在樓下。

少年人的身量在這幾個月里似乎又拔高了一些,肩膀的輪廓變得更寬,更有力。

他走路的步伐很穩,帶著一種經過規律訓練後特有的節奏感,不再是以前那種蹦蹦跳跳的毛頭小子模樣。

她知道,葉洋還卡在第二階段的瓶頸。

他偶爾會在飯桌上,眼睛里閃著光,跟父母說起周叔又教了他甚麼新動作,說那些招式多麼精妙,發力方式多麼奇特。

但更多的時候,葉青能從他偶爾的沈默、從他練完功回家後眉宇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疲憊中看出來——他遇到了障礙。

那些銜接不上的招式,那些總覺得氣息無法貫通、力道無法圓滿發出的式子,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的進步之路上。

他一個人再努力,再勤奮,對著空氣揮汗如雨地練上十年,恐怕也走不通。因為那條路,從設計之初,就不是給一個人走的。

這個認知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葉青的心口。她看著弟弟充滿熱情和期待的背影,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甚麼?

光是想象這個場景,葉青就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臉頰燒得發燙,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不用出來。

這是絕不能宣之於口的禁忌。

對弟弟說這個?

不如殺了她。

另一個更加荒謬和可怕的念頭也曾瞬間掠過她的腦海——難道她自己……?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被她以極大的驚恐和厭惡死死摁了下去。

那是她的親弟弟!

血脈相連,一起長大的親弟弟!

任何一絲一毫這方面的聯想,都是對倫常的踐踏,是對他們之間純潔親情的褻瀆。

萬一……萬一在那種失控的狀態下,真的發生了甚麼不可輓回的事情……葉青連想都不敢想那個後果。

那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毀滅,更是整個家庭的災難。

所以,她只能沈默。

只能看著葉洋每天早上滿懷希望地出門,晚上帶著些許困惑歸來。

她成了他修煉路上一個沈默的、知曉真相卻無法言說的旁觀者,一個被迫的「共謀者」,替他瞞著這個殘酷而尷尬的事實。

這份隱瞞,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減輕,反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成了她心底一份沈甸甸的、摻雜著愧疚、無奈和某種隱秘負罪感的負擔。

日子就在這種複雜的沈默與獨自修行中,一天天往下走。季節悄然變換,如同她體內那緩慢增長的內力,無聲無息,卻痕跡分明。

秋天過完,冬天來了。

北風變得凜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家裡的燒烤攤生意卻因為寒冷反而更紅火了。

人們貪戀那炭火帶來的溫暖和食物油脂的香氣。

葉青放學後和週末經常在店裡幫忙,穿著厚厚的冬季校服,圍著媽媽李秋梅給的舊圍裙,穿梭在煙霧繚繞的攤位間,收錢、點單、幫忙遞送烤好的肉串。

她的手指露在外面,很快就被寒風吹得通紅,指尖冰涼。

但就在這時,她發現了內力的一個微小妙用。

當她覺得手指凍得有些發麻發疼時,只要心念微微一動,丹田裡那團溫熱的氣流就會分出一縷,極其乖巧地順著經脈流向她的指尖。

雖然不能像火爐一樣讓手指立刻暖烘烘,但那絲縷的暖意,恰到好處地驅散了刺骨的寒冷,讓手指保持靈活,不再僵硬。

這發現讓她竊喜,像孩子找到了一個新玩具。

她開始有意識地練習這種細微的內息調動,讓它更快、更精准地到達需要溫暖的部位。

這成了她在寒冬里的小小慰藉和樂趣。

冬天過完,春節的喧鬧也漸漸平息,春天踩著輕盈的步子來了。

當葉青某天早晨推開窗,發現吹在臉上的風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帶著一種柔軟的、濕潤的涼意時,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覺得「冷」了。

不是內力刻意的調動,而是身體本身的耐寒能力似乎增強了。

厚實的冬裝早已收起,換上薄薄的春季運動校服,走在尚有寒意的晨風裡,她只覺得清爽舒適,丹田處自然流轉的暖意足以維持軀乾的溫度。

這是一種質變,是內力滋養體質、改善根基的明證。

四月的雲城,春意漸濃。

操場邊那排高大的玉蘭樹,不知何時已經綻放過又凋謝了,滿地都是碩大的、象牙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捲曲泛黃,被風吹著,在水泥地上打著旋,發出沙沙的輕響,像一場沈默而華麗的告別。

葉青保持著晨跑的習慣。

這既是為了鍛鍊身體,也是為了更好地感知和掌控體內日益增長的內力。

運動狀態下的氣息流轉,與靜態練功時有所不同,更富挑戰性,也更能檢驗內息的穩定性和隨動性。

這天早晨,天空是清澈的淡藍色,飄著幾縷羽毛般的雲絲。

空氣里有青草和泥土蘇醒的味道。

葉青像往常一樣,在早自習開始前來到操場。

她做了簡單的拉伸,然後開始慢跑。

兩圈熱身下來,身體微微發熱,呼吸平穩悠長,內息在經脈中活潑地流動,與步伐、心跳形成一種和諧的韻律。

跑第三圈,經過主席台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座水泥建築。

主席台是學校開大會、舉行活動用的,水泥砌成,方正敦實,側面有供人上下的台階。

台面離地面大約有三四米高。

平時沒人會多看它兩眼。

但今天,葉青的腳步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主席台正前方。

她仰起頭,望著那個灰撲撲的水泥台面邊緣。晨光從側面斜照過來,在台沿投下一道清晰的陰影線。

**她好像能跳上去。

不是「想試試」,不是「估計可以」,而是非常確定的「能」。

那個字眼帶著力量,從丹田深處浮起,穿過胸腔,直達腦海,像深水區一個必然要破裂上升的氣泡,攔都攔不住。

這是內力增長到一定程度後,身體對自身能力產生的某種直覺,一種超越了理性計算的自信。

她被這個念頭攫住了。

心臟砰砰地跳起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左右看了看,操場上只有遠處有幾個同樣晨練的學生,沒人注意她這邊。

她退後了幾步,距離主席台大約五六米遠。

腳尖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無意識地蹭了蹭,感受著鞋底與顆粒地面的摩擦力。

她沒有像跳遠那樣助跑,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意念沈入丹田,感受著那團已經頗為凝實的氣旋。

然後,屈膝,重心微微下沈,緊接著,足底發力,輕輕向上一縱!

身體離地的瞬間,奇妙的感覺發生了。

首先感覺到的不是「用力」,而是「輕盈」。

徬彿地心引力對她暫時失去了部分效力。

丹田內的氣旋猛然加速旋轉,一股精純而蓬勃的內力瞬間被激發出來,它不是向上衝,而是沿著脊椎(督脈)猛地向下一沈,徬彿一根極具彈性的巨弓被拉滿,蓄足了力量,緊接著,這股力量自腰胯處爆發,順著雙腿經脈疾速貫注到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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