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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鄭麗娟的小心思

庫爾勒 · 綠染青青 · 本章第 1 / 2 頁

九月的光從窗外斜進來,帶著夏天拖著的最後一截尾巴,熱,但不濃了。

那光線像是被水稀釋過的蜂蜜,黏稠地流淌在教室的水磨石地板上,映出窗櫺扭曲的影子。

空氣里浮動著微塵,在光束里緩慢旋轉,像某種無聲的舞蹈。

桂花還沒開,空氣里只有燒烤攤的炭火味和操場上被曬了一整天的塑膠跑道的氣味混在一起,那是一種乾燥的、帶著煙火氣的熱浪,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黏在皮膚上。

葉青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的圓珠筆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停留了許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洇開了一小點墨跡。

她盯著那道立體幾何題,視線卻無法聚焦。

窗外的蟬鳴已經稀疏,偶爾幾聲有氣無力的嘶鳴,像是夏日最後的喘息。

日子就這樣慢慢淌著,像水面上漂著的一片葉子,不急不緩地打轉,而她就在這片葉子上,隨著水流不知要漂向哪裡。

下課鈴突兀地響起,尖銳的電子音划破了教室里的沈悶。

前排的鄭麗娟幾乎是立刻轉過身來,那張瓜子臉上漾開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今天扎了個高馬尾,發尾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潑的弧線。

「葉青!」她壓著聲音喊,但教室里已經喧鬧起來,收拾書包的窸窣聲、桌椅挪動的摩擦聲、同學之間互相招呼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

鄭麗娟索性從座位上站起來,幾步跨到葉青桌邊,一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湊得很近。

葉青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是某種花果香,甜膩膩的。

她不動聲色地向後靠了靠,繼續慢條斯理地收拾文具——先把圓珠筆蓋上筆帽,插進筆袋側面的小口袋里,再把攤開的練習冊合上,仔細檢查了一遍頁碼,才摞進桌肚裡那一疊書的最上層。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刻意的拖延。

「快點嘛,」鄭麗娟催促道,伸手幫她拿起桌上的英語課本,「我都餓死了,秋梅阿姨今天肯定又準備了新花樣。

葉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鄭麗娟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系著蝴蝶結,下身是深藍色的百褶裙,校服被她改造得頗具巧思,既符合規定又顯出了少女的玲瓏身段。

她總是這樣,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像一隻開屏的孔雀,毫不掩飾對目光的渴望。

葉青終於站了起來,把書包挎在肩上。

鄭麗娟立刻輓住她的胳膊,那力道不輕,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

葉青的手臂能感覺到鄭麗娟胸前的柔軟擠壓,這讓她下意識地想抽出手,但鄭麗娟輓得更緊了。

「走啦走啦。」鄭麗娟拉著她往外走。

穿過走廊時,午後的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潑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鄭麗娟的高跟鞋敲擊著水磨石地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引得路過的幾個男生側目。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注視,下巴微微揚起,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葉青則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上。

鞋面很乾淨,早上出門前她特意用濕布擦過。

她不喜歡引人注目,尤其是在學校里。

作為副班長,她需要維持一種得體、沈靜的形象,這形象像一層薄薄的殼,把她包裹起來。

下樓,拐過教學樓轉角,那棵老榕樹龐大的樹冠出現在視野里。

它的氣根垂下來,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像老者的鬍鬚。

樹下總是聚集著三三兩兩的學生,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說笑,有的只是靠著樹幹發呆。

「那就是高一三班的葉青吧?

「對,旁邊那個是鄭麗娟。聽說她們每天中午都去校門口那家燒烤店。

「葉青長得真清純,像小說里的女主角。

「鄭麗娟也漂亮啊,而且活潑多了……」

葉青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拖著鄭麗娟穿過校門。

校門口的值日生認識她們,只是點點頭就放行了。

一踏出校門,那股燒烤炭火的味道就更濃了,混雜著孜然、辣椒面和各種香料在高溫下爆裂出的復合香氣,熱騰騰地包裹過來。

李秋梅的燒烤店就在出校門右拐再走600米的馬路對面,店面不大,門口支著幾張小方桌和塑料凳,都擺在老槐樹的蔭涼里。

這個時間點,已經有幾桌客人了,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喝著冰啤酒,大聲說笑。

李秋梅系著印有「秋梅燒烤」字樣的圍裙,正站在烤架前忙碌,炭火的紅光映著她的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秋梅阿姨!」鄭麗娟松開葉青的胳膊,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飛過去,「今天有甚麼好吃的呀?

李秋梅抬起頭,看見她們,臉上綻開笑容。

她年輕時確實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即便現在年近四十,常年煙薰火燎,眉眼間依然能看出當年的風韻,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皮膚也被炭火熏得微黑。

「麗娟來啦,」她聲音溫和,「今天進了新鮮的羊肉,要不要試試?還有魷魚,早上剛送來的。

「要要要!」鄭麗娟連連點頭,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到樹蔭底下,又從旁邊的塑料箱里拿出兩瓶冰鎮礦泉水,一瓶遞給跟過來的葉青,「阿姨您看著烤,我都行!

葉青接過水,在鄭麗娟對面坐下。

瓶身冰涼,凝結的水珠濡濕了掌心。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驅散了正午的燥熱。

她看著母親在烤架前翻動肉串,動作熟練而利落,炭火噼啪作響,油脂滴落時騰起一小簇火焰,隨即被李秋梅用扇子輕輕壓下去。

鄭麗娟托著腮,眼睛盯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欣賞甚麼藝術品。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馬尾辮從肩頭滑落,她隨手撥到耳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葉青,」她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烤架,「你說你弟今天會回來嗎?

葉青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在省隊訓練,週末才回來。

「哦……」鄭麗娟拖長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明顯的失望。她轉過臉來看葉青,眼睛亮晶晶的,「你弟打籃球的樣子肯定特別帥吧?那麼高的個子,運球、上籃……哎呀想想就心動。

葉青又喝了一口水,冰水已經不那麼冰了,在口腔里留下淡淡的塑料味。她沒有接話。

很快,李秋梅端著一盤烤好的肉串走過來,鐵盤邊緣還冒著熱氣。

羊肉串肥瘦相間,烤得外焦里嫩,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面;魷魚須捲曲著,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黃色;還有幾串烤饅頭片,刷了蜂蜜和芝麻,金黃誘人。

「趁熱吃,」李秋梅把盤子放在小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嗯。」葉青應了一聲。

鄭麗娟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氣,小心地咬下一塊。她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喟嘆:「太好吃了……秋梅阿姨你手藝真是絕了,我以後天天來!

她吃得很快,但吃相並不粗魯,反而有種少女特有的嬌憨。

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撮辣椒面,她自己沒察覺,繼續專注地對付下一串。

葉青看著她,心裡那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又湧上來。

鄭麗娟就是這樣,直白、熱烈,像一團火,毫不掩飾自己的慾望和喜好。

有時候葉青會羨慕她這種坦蕩,但更多的時候,她覺得這種坦蕩近乎魯莽。

葉青拿起一串烤饅頭片,小口小口地吃著。蜂蜜的甜味和芝麻的香氣在口腔里瀰漫開,混合著炭火特有的焦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重復。

鄭麗娟果真每天都來,雷打不動。

她甚至摸清了葉青的課表,知道哪一天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她會提前買好冰鎮飲料等在操場邊;知道哪一天葉青要開班會,她會耐心地坐在教室里寫作業,直到葉青忙完。

她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青規律的生活里蕩開了一圈圈漣漪。

葉青起初還試圖擺脫她——故意磨蹭到最後一個出教室,假裝要去老師辦公室問題目,甚至嘗試過從學校後門溜走。

但鄭麗娟總有辦法找到她。

有時候葉青剛走出教學樓,就聽見背後傳來清脆的喊聲;有時候她繞到後門,發現鄭麗娟正靠在自行車棚的柱子邊,笑嘻嘻地看著她,手裡還晃著兩瓶冰紅茶。

「你以為你能甩掉我呀?」鄭麗娟有一次得意地說,輓住葉青的胳膊,「我盯人可厲害了,以後要是當偵探,絕對是王牌。

葉青只能放棄抵抗。

她告訴自己,反正只是吃個午飯,反正鄭麗娟遲早會對葉洋失去興趣——省隊的訓練那麼緊張,葉洋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鄭麗娟那點少女情懷,總有一天會淡去的。

但她低估了鄭麗娟的執著。

那是一個週三的中午,天氣格外悶熱。

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一絲風都沒有。

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蟬鳴嘶啞而密集,像在預告一場暴雨。

葉青和鄭麗娟剛在樹蔭下坐下,李秋梅端來烤串,還沒說幾句話,店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高個子少年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籃球訓練服,短袖短褲,布料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雛形的肌肉線條。

肩膀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已經濕了大半。

皮膚曬得很黑,是那種長期在戶外訓練形成的健康的小麥色,汗水順著脖頸流下來,滑過凸起的鎖骨,消失在領口深處。

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幾乎是貼著頭皮的板寸,額發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額角、鬢角、甚至下頜,都掛著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是葉洋。他從省隊訓練回來拿東西。

鄭麗娟正咬著一串雞翅。她抬起頭,看見從門口走進來的少年,動作瞬間凝固了。

雞翅停在半空中,鐵簽微微顫抖。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那一瞬間似乎都放大了,直直地盯著葉洋,一眨不眨。

嘴角沾著的辣椒面紅艷艷的,襯得她的嘴唇格外鮮潤。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周圍的一切聲音——烤架的滋滋聲、客人的談笑聲、馬路上汽車駛過的噪音——都退得很遠很遠,只剩下她自己咚咚的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耳膜上。

葉洋似乎沒注意到她的注視。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朝李秋梅喊了聲「媽」,又對葉青點了點頭:「姐。」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沙啞,帶著運動後的疲憊。

然後他就徑直穿過店面,走向後面的樓梯,腳步聲咚咚咚地響上去,消失在二樓。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但對鄭麗娟來說,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直到葉洋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了,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雞翅舉在半空,眼睛盯著樓梯口,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葉青看著她,心裡警鈴大作。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鄭麗娟的胳膊一下。

「啊!」鄭麗娟輕叫一聲,終於回過神。

她轉回頭,眼睛里的光還沒散去,亮得驚人。

她看了看手裡的雞翅,徬彿才意識到它的存在,慢吞吞地把最後一口肉咬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機械,目光卻還時不時瞟向樓梯口。

「鄭麗娟,」葉青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你個花痴。別打我弟弟主意。

鄭麗娟咽下嘴裡的食物,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讓她嘴角的辣椒面被舌尖卷了進去。

她轉過頭看葉青,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燦爛到近乎傻氣的笑容。

「隨便你怎麼說,」她聲音含糊,因為嘴裡還有食物,「葉青,你們家基因也太好了。你媽是個大美人,你們姐弟都遺傳了她的。你弟那身材……」她頓了頓,眼睛又亮了幾分,「經常練的吧?又帥又健康。我宣佈,以後天天來你家,看好你弟,不能被別人搶跑了。

葉青扶住額頭,手指按在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她真恨不得把頭往牆上撞。

從那以後,事情徹底失控了。

鄭麗娟來燒烤店的頻率從每天一次變成了見縫插針——只要葉洋有可能回來,她就一定會出現。

她甚至偷偷打聽了省隊的訓練日程,知道他們每週三下午是體能恢復日,訓練結束得早,葉洋有時會回家吃晚飯。

於是每週三,鄭麗娟一定會找藉口留下來,在李秋梅的店裡寫作業,一直待到晚上。

葉洋對此渾然不覺。

他正處於青春期的快速成長期,個子每天都在拔高,胃口大得驚人,腦子里除了籃球就是睡覺,對少女心事這種細膩的東西完全絕緣。

他只覺得這個姐姐的同學有點奇怪,總是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他,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你喜歡打籃球的女生嗎」「你以後想找甚麼樣的女朋友」——每次葉洋都被問得一頭霧水,只能撓撓頭說「不知道啊」,然後繼續埋頭吃飯。

葉青成了最焦慮的那個人。只要葉洋和鄭麗娟同時在場,她就如臨大敵,像只護崽的母雞,時刻警惕著任何可能的接觸。

「葉洋,」她會突然插話,打斷鄭麗娟剛起頭的話題,「去幫我端個湯。

葉洋乖乖站起來去後廚。

鄭麗娟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等葉洋端著湯回來坐下,她又開口:「葉洋,你們省隊的訓練……」

「葉洋,」葉青再次打斷,「去屋裡拿瓶醋,這桌的用完了。

葉洋又站起來。

如此反復。一頓飯下來,葉洋能被支使四五次。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有一次小聲問葉青:「姐,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吃飯啊?

葉青還沒回答,鄭麗娟就搶先說:「怎麼會呢,你姐這是鍛鍊你。多跑跑腿對身體好。

她說話時翹著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百褶裙的裙擺滑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

她朝葉青擠了擠眼,那眼神里滿是得意和挑釁,像是在說:你攔不住我的。

葉青確實攔不住。鄭麗娟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藤蔓,見縫就鑽,見光就長,頑強得讓人無奈。有一次葉青實在沒轍了,吃完飯就把葉洋拽到二樓,關上門嚴肅地說:「以後少跟鄭麗娟說話。

「為甚麼啊?」葉洋莫名其妙,「她不是你好朋友嗎?

「……」葉青語塞。她總不能說「她對你圖謀不軌」吧?十四歲的葉洋根本聽不懂這種暗示。

「反正你聽我的就對了。」她最後只能板起臉,拿出姐姐的威嚴。

葉洋雖然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他對姐姐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從小到大,葉青說的話,他很少反駁。

但這並不能阻止鄭麗娟。

她換了一種方式——既然不能直接跟葉洋說話,那就通過葉青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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