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電話

第一口氣吸得很深，一直吸到肺底，讓胸腔完全擴張開來。

然後緩緩地、控制著節奏吐出來。

第二口氣也是一樣，深吸入，緩慢吐。

這是她從小學習的深呼吸法，用來平復緊張情緒很有效。

果然，兩次深呼吸之後，心跳漸漸慢了下來。

雖然還是比平時快，但至少不再那麼狂亂了。她感覺到臉頰的溫度在下降，那種燒灼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涼的清醒。

她靠在門板上，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快速復盤剛才的對話。

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的細節，都在她腦海裡重新播放，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

葉洋說：「師傅剛教第二階段了。

第二階段——這個信息太關鍵了。

這意味著周海的教學是有體系的，是分階段的。

第一階段有十二個動作，她已經全部記住了，並且能完整地走下來。

那麼第二階段有多少個動作？

複雜度如何？

銜接方式有甚麼不同？

發力要點在哪裡？

所有這些，她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點——葉洋說「有些招式老是練不連貫，師傅都說我笨了」。

這句話透露了兩個信息：第一，第二階段確實比第一階段難，難到連葉洋這種身體素質很好的男生都覺得吃力；第二，葉洋的進度並不快，甚至可能遇到了瓶頸。

這對她來說是機會。

如果葉洋進展順利，她可能永遠也追不上。但現在他卡住了，而她只要加快進度，完全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追上，甚至超越。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興奮感。

那是一種混合著野心、好勝心和隱秘喜悅的複雜情緒。

她知道這種情緒不太對——對方是自己的親弟弟，她不應該有這麼強的競爭意識。

但她控制不住。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最優秀的那個，學習最好，最受老師喜愛，最讓父母放心。

現在在功夫這件事上，她也要做最好的那個。

她睜開眼睛。

眼底閃過一絲堅定的光。

然後她離開門板，走回書桌前。

腳步很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又發出一聲吱呀，像是在歡迎她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女的手，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指甲剪得很整齊，邊緣光滑。

手掌不大，但手指很有力——這是常年寫字練出來的，也是最近偷偷練功練出來的。

她能感覺到掌心微微發熱，那是剛才緊張時出的汗，現在正在慢慢蒸發。

她握了握拳頭。

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很細微，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能感覺到肌肉在皮膚下收緊，能感覺到力量從手臂傳遞到指尖。

這種對身體的控制感讓她很踏實，也很自信。

她回到書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筆。

草稿紙上那道數學題的輔助線還畫了一半，藍色的線條在紙上延伸，像一個未完成的迷宮。她把思路理了理，把剛才被打斷的思維重新接上。

那道題的核心是要證明兩個三角形的面積比。

她之前已經找到了關鍵點——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質，把面積比轉化為邊長比的平方。

現在只需要把具體的邊長算出來，代入公式，就能得到答案。

她低下頭，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聲音細密而規律。

公式一行一行地列，數字在筆下跳著，從分數到小數，從平方到開方。

她的思維完全沈浸進去了，外界的一切——蟬鳴、陽光、房間里細微的灰塵在光線中飛舞——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寫到最後一步的時候，答案自己出來了。

一個簡潔的分數：3/4。

她在草稿紙上圈出這個數字，用紅筆，畫了一個很圓的圈。然後滿意地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腕有點酸，是剛才寫字太用力了。

她抬頭看牆上的鐘。

那是一個圓形的掛鐘，白色的錶盤，黑色的數字和指針，很樸素。鐘掛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她一抬頭就能看見。現在指針指向八點四十。

分針剛好指在八的位置，時針在八和九之間，更靠近九。

八點四十了。

她想起早上跟媽媽說過的話。

她放下筆，從抽屜里摸出那部諾基亞手機。

手機是深藍色的殼子，塑料材質，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

這是她考上雲城一中時父母送的禮物，不算新款，但對她來說已經很好了。

她平時很愛惜，總是用一塊軟布包著，放在抽屜的最裡面。

她翻開手機蓋。

屏幕亮起來，藍色的背光在白天顯得有些暗淡，但還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她按了幾下按鍵，翻到通訊錄。

通訊錄里的人不多，除了家人，就是幾個要好的同學和老師。

她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找到「丁建」的名字。

那兩個字在屏幕上閃著微光。

她盯著看了兩秒鐘，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聽筒里傳來等待接聽的聲音，每一聲都間隔相同的時間，規律得讓人心焦。

葉青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能感覺到塑料外殼微微的熱度——那是她手心的溫度傳遞過去的。

響了大概四聲，電話接通了。

「葉青？

丁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清晰，乾淨，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質感。而且，那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笑意，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高興的笑。

葉青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她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這樣兩只手就空出來了，可以繼續做別的事。

「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丁建在那頭問，笑意更濃了，「有甚麼事嗎？

葉青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揚起，嘴角上翹，眼睛里閃著光。

丁建一直都是那種陽光開朗的男生，長得帥，成績好，家境優越，從小到大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但他對她似乎總是特別一些，特別耐心，特別熱情，特別……關注。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她反問，語氣里也帶了一點笑意，但比他的淡得多。

這是一種社交技巧——用問題回答問題，既能避免直接回答，又能把對話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她跟丁建認識三年了，早就摸透了他的性格，知道怎麼跟他說話最有效。

丁建在那頭連聲笑了。

那笑聲很爽朗，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但依然能聽出其中的愉悅。

「你誤會了，」他說，笑聲還沒完全收住，「你隨時可以打。我只是覺得奇怪——全班同學暑假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約出去玩，只有你到現在才打過來。

這句話里帶著一點委屈，一點調侃，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葉青彎了彎嘴角。

這個動作很輕微，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大概兩毫米，但整個臉上的表情都柔和了許多。

她知道丁建說的是實話——丁建人緣好，暑假里確實經常有同學約他出去玩，打球、游泳、逛書店、看電影……各種活動。

她也接到過幾次邀請，但都找理由推掉了。

不是不想去，是沒時間。

她要學習，要幫媽媽做家務，要……偷偷練功。

這些理由都不能說，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久而久之，同學們也就不再叫她了。

只有丁建，每次打電話來都會順便問一句「要不要出來」，雖然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但他下次還是會問。

「這不是快開學了嘛。」她說，把話題拉回正事，「我想問一下，高一需要買哪些工具書？

她的語氣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為這件事打電話。至於丁建會不會多想，那是他的事，她控制不了。

丁建立刻來了精神。

她在電話這頭都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聲音里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準備長篇大論的專注。

「工具書啊，」他說，語速稍微慢了一點，像是在腦子里整理清單，「我想想……」

然後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從語文古漢語詞典到英語牛津高階，從數理化公式手冊到作文素材匯編，一樣一樣報過來，語速又快又利落，像是早就整理好了一份清單，就等著有人來問。

葉青從桌上摸了一支筆和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筆還是那支藍色的晨光筆，紙是練習冊後面附的草稿紙，質量不太好，有點透，但寫字沒問題。她把手機夾得更穩一些，然後低頭開始記。

筆下唰唰地寫著。

書名，出版社，版本，大概價格……丁建每說一樣，她就記一樣。

他的語速很快，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跟上，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字跡有些潦草，但還能辨認。

「……《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商務印書館的，第四版，大概三十塊。」

「……《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七版，帶光盤，一百二左右。」

「……《高中數學公式定律速記手冊》，華東師大出版社的，十五塊。」

「……《高中物理公式定理大全》，同一個系列，也是十五塊。」

「……《高中化學方程式手冊》，十塊。」

「……《高考作文素材寶典》，最新版，二十五塊。」

「……《現代漢語詞典》，這個其實可買可不買，學校圖書館有，但自己有一本方便，第六版，七十八塊。

他一口氣報了七八本書，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只有換氣的時候稍微頓一下，然後又接著說。

葉青一邊聽一邊記，筆下的字越來越多，很快就寫滿了大半張紙。

「差不多就這些了。」丁建說完了，聲音里帶著一點完成任務的輕鬆感。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更隨意了一些，「不過有些可買可不買，你先挑重要的下手。

葉青低頭看了看紙上記的七八本書名。

她把價格在心裡粗略加了一遍——三十加一百二加十五加十五加十加二十五加七十八。心算很快，幾秒鐘就出了結果：兩百九十三塊。

嘖。

她在心裡嘖了一聲。

這麼多，得不少錢。

兩百九十三塊，對她家來說不是小數目。

父母開燒烤攤，生意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天能賺四五百，不好的時候可能就兩百多塊。

還要付房租，水電，買菜，她和葉洋的學費……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

「你先買最必需的幾本，」丁建在那頭說，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其他的開學了先用我的也行。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但葉青聽出了其中的體貼。

丁建知道她家條件一般，知道她可能會為錢發愁。

所以他主動提出可以借書給她，這樣她就不用一次性買齊了。

這是一種善意的幫助，但葉青不想欠太多人情。

「謝了。」她說，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但足夠傳達感激，「行了，不耽誤你學習了。

這是結束通話的信號。

她通常都是這樣——說完正事就掛電話，不多聊，不閒聊，不給他延伸話題的機會。

這可能會讓丁建覺得她有些冷淡，但她沒辦法，她必須保持距離。

「行，開學見。」丁建在那頭說，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就被笑意掩蓋了。

「開學見。

她按下掛斷鍵。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很短促，然後屏幕暗了下去。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桌上。

塑料外殼已經有些溫熱了，貼在手心裡，像一塊溫潤的石頭。

她拿起那張記了書單的草稿紙，又過了一遍。

字跡有些潦草，但還能認。書名，價格，出版社……一條一條列得還算清楚。她看著那些數字，又在心裡加了一遍，確認是兩百九十三塊。

然後她開始篩選。

哪些是必需的，哪些可以緩一緩，哪些可以借別人的用。

古漢語詞典——必需。語文課要用，文言文閱讀、古詩文鑒賞都離不開它。而且這本可以用很久，從高一到高三，甚至上大學都能用。

牛津高階——必需。英語是最重要的科目之一，詞彙量決定分數。這本也是長期投資，貴一點但值得。

數理化公式手冊——必需。三門理科，公式太多，有一本手冊隨時查很方便。而且價格不貴，十五塊，可以接受。

作文素材寶典——可以考慮。

作文是語文的半壁江山，素材積累很重要。

但二十五塊不算便宜，而且這類書更新快，今年買的明年可能就過時了。

現代漢語詞典——可買可不買。確實方便，但七十八塊太貴了。學校圖書館有，實在需要可以去查。

化學方程式手冊——可買可不買。十塊錢不貴，但化學方程式可以自己整理，買本筆記本抄一遍，還能加深記憶。

她在心裡重新排了個序。

最必需的四本：古漢語詞典、牛津高階、數理化公式手冊、作文素材寶典。

她把這幾本的價格重新加了一遍：三十加一百二加十五加二十五。

等於一百九十塊。

這個數字她能接受。一百九十塊，跟媽媽好好說說，應該能拿到。而且這些都是學習必需品，媽媽不會不同意。

她把書單折好，折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然後拉開抽屜，放進去。

抽屜里很整齊，左邊是文具，右邊是筆記本，中間空出一塊地方放重要的小東西。

她把書單放在中間，壓在一本舊的日記本下面。

然後她重新翻開練習冊。

卷子還有兩頁沒做完，都是大題，每道題都要寫很長的解答過程。她低頭繼續寫起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聲音細密而持續。

窗外蟬鳴聲一陣一陣的。

那聲音時高時低，時遠時近，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背景音樂。

夏天還沒過去，蟬的生命也還沒走到盡頭，它們還在拼命地叫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宣告自己的存在。

陽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

剛才還在左邊，現在已經在中間了。

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上下翻飛，沒有規律，但有一種慵懶的美感。

葉青寫了幾行，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水杯里的水已經涼了，沒有蜂蜜的甜味，只有白水的清淡。她喝了一大口，感覺到水流過喉嚨，進入胃里，帶來一種清涼的舒適感。

然後她又低頭接著寫。

那個藏在心裡關於功夫的念頭沒有完全消失。

它還在，安靜地蟄伏在心底某個角落，像一顆種子，已經埋進了土里，正在悄悄吸收養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能感覺到它帶來的那種隱秘的興奮和期待。

但她把它暫且擱在了一邊。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學習，是寫完這些練習題，是準備好開學要用的東西，是做一個讓父母放心的好女兒、好學生。

功夫的事，暫時不用去找周叔練習了，先自己消化練熟了再說。

等晚上所有人都睡了，等夜深人靜，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銀白。

那時候，她會關緊房門，拉上窗簾，在那一小片空地上，重新開始練習。

從第一個動作到第十二個動作。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渾身出汗，直到肌肉酸痛，直到那團暖意在身體里流動得越來越順暢，直到她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變強。

但現在，她只是低頭寫著題。

筆尖沙沙，蟬鳴陣陣，陽光慢慢爬過桌面。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的心裡，已經裝下了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