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色的聖殿
會客室里,三個人還癱在沙發上,誰都沒有先開口。燭火已經燒到了後半段,光暈變得柔和而昏黃。空氣里還浮著那股淡淡的、混著汗與體液的氣味。
凱瑟琳伏在碧姬身上,銀發散亂,臉上淚痕未乾,身子還在微微發顫。過了許久,她才從碧姬身上撐起來,靠在沙發扶手上,拉過李維蓋在她身上的外套,把自己裹住。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外套的邊緣,沈默了一陣。
「李維。」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有件事,我方才沒敢說。"
「你說。」
凱瑟琳抬眼看了看碧姬,又看回李維,像是在斟酌該不該當著第三個人的面講。最後她還是開了口,聲音低而穩:"這些天,我一直覺得不安。侯爵府外,有幾個人在盯著我。一個扮作賣花的小販,一個扮作路過的腳夫,還有一個,每天傍晚都站在街角那家麵包鋪前面,一待就是很長時間。不像是同一伙人,可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很危險。"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膝上收緊:"我認得那種眼神。在祭壇上,台下那些戴著面具的人,就是這樣看我的。"
李維的眉頭擰了起來。
"我不敢出門,不敢見客,連夜裡都睡不安穩。"凱瑟琳說,聲音里透出一種被熬乾了的疲憊,"侯爵的案子是結了,可那些信「幻境之門」的人,沒抓乾淨。他們知道我見過甚麼,也知道侯爵書房裡那些東西是我交出去的。他們不會放過我。"
碧姬在一旁聽著,也坐直了身子,臉上的那點慵懶散了個乾淨。
李維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夫人在帝國大學教藝術史,還有古帝國文獻的考據。軍事學院那年的藝術鑒賞課,是你開的。我期末那篇論古帝國壁畫的論文,你批了一個'優'。"
凱瑟琳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還記得:"……你還記得。"
"記得。"李維說,"帝都的學者里,沒幾個不知道凱瑟琳·馮·維爾登。你的博學,和你的美貌一樣有名。"
凱瑟琳的臉微微紅了:"都是些過頭的誇贊。"
"並不過頭。"李維說,"黑水晶魔獄缺一個秘書。庫房裡卷宗成箱地堆著,從邪教窩點搜出來的古籍、辨不出文字的異界文書,沒人整理。我需要一個能考據、能辨讀的人。原想從學院裡請一位學者,一直沒合適的。"他看著她,"夫人若是願意,來做我的秘書。魔獄的卷宗、古籍、審訊記錄,都交給你。你住在這裡,比住在侯爵府安全。"
凱瑟琳怔住了。她看著李維,眼裡的水光又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委屈,也不是乞求,是某種她許久沒從別人眼裡見過的東西。
「李維……」她的聲音發顫,"我只是個失了勢的侯爵夫人。丈夫下了獄,府邸封著,帝都城裡的舊交見了我都繞著走。你還這麼照顧我……"
「你是我的老師,而且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學。」李維說。
凱瑟琳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她從沙發上滑下去,跪在李維面前,捧起他的手,把嘴唇貼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唇還是涼的,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滾燙。她吻了很久,才抬起頭,淚流滿面,嘴角卻笑著。
"我願意。"她說,"你要我做秘書,我便做秘書。這條命是你救的,往後便是你的。"
李維把她扶起來,替她把外套攏好。
「碧姬,她住你隔壁那間。」李維說,「碧姬,你帶她去安頓。她如今被人盯著,住在你隔壁,你順帶替我看著她。你那身裝置,比獄警厲害多了。」
碧姬挑了挑眉,算是應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裙擺,看了凱瑟琳一眼:"夫人,跟我來吧,隔壁那間需要收拾一下。夜裡我這邊偶爾有些動靜,你別嫌吵。我給你的房間佈置個裝置,真有人摸到你窗根底下,我直接就會知道。"
凱瑟琳的臉微微紅了。她當然知道那「動靜」是甚麼。
碧姬領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還有,夫人。我這人說話直。你既是李維的秘書,往後魔獄的卷宗都歸你負責了。我那份檢測報告,你可得給我理清楚。"
凱瑟琳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跟著她走了出去。
當晚,李維回到辦公室。
桌上擺著一封剛送來的信,封口壓著光明聖教的聖徽火漆。他拆開,是艾琳娜的字跡,只有短短幾行:
「明日請獄長來聖殿一敘。聖殿近日查到一些血冠之主信徒的蹤跡,恐與帝都近日幾樁異狀有關。事關重大,盼速來。」
李維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血冠之主。四神之中,最暴烈的那一位。
次日清晨,光明聖殿。
李維到的時候,艾琳娜已經在偏殿的廊下等他。她今日沒穿那身一絲不苟的聖女禮服,只著一件素白的聖袍,鉑金色的長髮松松披在肩頭,發尾有些毛躁。看見李維,她沒有寒暄,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出事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聖殿後方的教士家屬區。三具屍體,都是女的,都在各自的住所里被發現。死狀很不對勁。"
李維跟著她穿過迴廊,腳步不停:「血冠之主的痕跡?」
"有血欲狂化的殘留,還有某種支配性的印記。"艾琳娜側過頭,淺金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凝重,"大主教本想叫聖光騎士團內部處理,可按皇后殿下的新敕令,凡涉及邪神領域的案子,一律移交黑水晶魔獄。"她頓了一下,"所以請你來。這案子怕不只是獻祭那麼簡單。"
她走在前面,白色的袍角在迴廊的石板上掃過。李維注意到,她袍子的下擺沾著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漬,像是乾了的血。
「袍子上的血,是現場的?」
艾琳娜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家屬區一個老執事的妻子,被發現時靠在門邊。我扶她的時候蹭上的。」
李維沒再問。
光明聖殿坐落在帝都西城,與皇宮隔著一片人工湖遙遙相望。聖殿本身是一座純白色的大理石建築,穹頂高聳,鐘樓上的聖光晶石在白天也亮著。教士家屬區在聖殿後方的側院裡,是一片排列整齊的兩層石樓,住著聖殿中低階教士及其家人。平時這裡安靜得連鳥叫都聽得清楚,今天卻拉起了聖光警戒線,四個聖光騎士守在院門口。
「聖女殿下。」騎士行禮放行。
現場是第一排石樓的三號房。李維跟著艾琳娜穿過小院時,已經聞到了那股味道。濃烈的鐵鏽味混著一股汗濕的酸腐,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燒焦了的皮革的氣息。他體內的詛咒核心在聞到這股味道時輕輕跳了一下,不強烈,但足夠讓他警惕。
門虛掩著。艾琳娜伸手推開,側身讓李維先進。
屋子不大,是標準的教士家屬住所。一張木桌,幾把椅子,靠牆一個灶台,角落里擺著張窄床。桌上還攤著沒吃完的晚飯,半塊麵包,一碗涼透的豆湯,湯麵上凝了一層膜。地板正中央,畫著一個暗紅色的圓環。環內有三道交錯的弧線,弧線的一端向圓心匯聚,匯成一個歪斜的三角。三角的中央,有一小攤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死者在哪?」
「臥室。」艾琳娜引他往里走,「還有兩個在隔壁樓。這一片的人昨天下午都去聖殿參加晚禱了,回來才發現人沒了。三個人死狀相似,細節不同。」
臥室的門開著。床上的被褥被掀到地上,一個中年女人的屍體仰面躺在床上,四肢攤開,手腕和腳踝有深深的勒痕。她的衣服被撕開了,胸口到小腹一片青紫,像是被甚麼東西反復碾壓過。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大,嘴角卻向上彎著,凝固著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她叫甚麼?」
「瑪莎。聖殿執事約拿的妻子。約拿昨晚在聖殿值夜,有不在場證明。」艾琳娜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法醫查過了,死因是心臟驟停。身上的傷是死前造成的,傷口邊緣有血冠之主的能量殘留。」
李維蹲下身,仔細看那具屍體。手腕和腳踝的勒痕不像繩子,更像是某種帶刺的觸鬚反復纏繞留下的。他伸手虛虛地懸在屍體上方,感應了一下,詛咒核心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
「另外兩個呢?」
艾琳娜帶他去了隔壁樓。兩間屋子,兩個女人,都是三十歲上下,一個死在廚房的地上,一個死在客廳的椅子上。廚房裡的那個,身下的地磚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指甲縫里全是磚灰。客廳里那個,雙手被反綁在椅背上,椅子上有凝住的體液,從椅身一直淌到地上。
「她們被侵犯過。」艾琳娜的聲音很輕,「可法醫說沒留下任何精液或其他體液。那體液……是她們自己的。」
李維站起來,在客廳里環視了一圈。牆角有個矮櫃,櫃門半開著,裡面堆著幾件雜物。他走過去翻了翻,從一堆舊衣服底下抽出半張燒焦的紙片。紙片上只剩幾個殘缺的字符,拼起來夠辨認出半句咒文,「以血為引,以力為契」。
「血冠之主的獻祭咒文。」艾琳娜接過來看了一眼,「血欲霸主,以支配和征服為食。」
「不止是咒文。」李維把紙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工整,像是抄錄下來的教義,「你看看這個。」
艾琳娜湊過來。那行字寫的是:
「血冠之主,飲恐懼,食屈服。祭品須在極度的恐懼中體驗極度的快感,在極度的快感中體驗極度的恐懼。祂的喜悅,在祭品分不清自己是在承受還是在渴求的那一刻,在徹底的屈服中歸於我主。」
李維把紙片收進口袋。"血冠之主的教義核心。"他說,"跟色孽不一樣。色孽的信徒用快感誘惑人,讓人自願沈淪。血冠的信徒是暴力和快感一起上,他們信的不是要祭品的命,是要祭品在死亡邊上那一下的崩潰,恐懼和快感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的那一刻。所以這三個死者……"
"所以她們身上沒有精液殘留。"艾琳娜接過去,聲音沈了下去,"兇手沒用自己的身體。用的是某種器具,或者某種能量。血冠之主的獻祭儀式里有一種叫「血契」的術式,用帶刺的觸鬚狀法器,一邊施加暴力,一邊強行激起快感,讓祭品在死亡的邊上體驗那一下崩潰。崩潰的那一刻釋放出來的生命能量,就是獻給神的祭品。"
她頓了一下,淺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怒意。「這三個女人不是被殺死的。是被獻祭的。兇手要的不是她們的命,是她們死前那幾分鐘里的崩潰。」
李維看著她。艾琳娜是聖女,見過邪神案件的卷宗,但站在現場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握著權杖的手收緊了。
「三個死者都是教士家屬。兇手專挑聖殿內部的人。」李維把話拉回來,「不是隨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