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兩人各懷心事,誰都沒再說話。黑乎乎的客廳中,只透進來一點路燈的昏暗黃線,隱隱約約看見嘉瑜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嘉瑜忽然往我身上貼了貼,小聲問道:「你睡了嗎?」
「睡了!」
「那我和鬼說話麼?」嘉瑜貼著我的耳邊,俏皮地說了一句。
「或許吧,這套房子以前吊死過人,是凶宅。」我故意嚇唬道。
「真的?你別嚇我。」聽到這個,嘉瑜身體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把我抱得更緊了,似乎真被我的話嚇到了。
「當然,就在這沙發的正上方,是個穿衣服的女人。」
「你騙人,上面就是天花板,又沒房梁,連個綁繩子的地方都沒。」
「吊燈不能綁嗎?」
「信了你的鬼,我差點忘了,你之前和媽媽談起過,這房子是你買的一手房,哪來的別人。」嘉瑜嬌憨的聲音在我耳邊傳來。
頓了頓,嘉瑜那雙小手輕輕握住我的右手輕輕搖晃,小聲說道:「舅,你別生媽媽的氣了好不好。你也知道,前幾天是媽媽的生理期,再加上林家一堆破事,媽媽心情本來就煩躁。」
「所以呢?她心情不好,拿我撒氣?」
嘉瑜沒回答這個問題,轉問道:「你不覺得媽媽這次很反常嗎?我爸以前在外面找女人,她都裝作不知道,為甚麼到你這,她反應這麼大呢。」
「哼,她只是覺得我好欺負罷了!」我冷哼一聲。
嘉瑜輕嘆一聲,道:「媽媽終究也只是個女人,她表面上再堅強,總有脆弱的時候。這段時間的遭遇,再加上突然得知林家那些事,她的心裡承受能力,也到極限了。我是她女兒,遇到問題,她不會和我傾訴,不會讓我操心,她能依靠的,只有你。她怕被最親的人再次背叛,再次拋棄。
你和爸爸不同,以現在來看,爸爸對於媽媽來說,其實並沒有感情,只是一個婚姻搭子,只需要扮演好彼此的角色。可你對於媽媽來說,羈絆就深了。你是她親弟弟,是她最後的親人,更何況,我們之間還是這樣的關係,媽媽內心深處對你的依賴就更深了。」
聽完嘉瑜的話,我愣了愣神:「這些,你媽和你說的?」
嘉瑜搖搖頭,道:「這些是我自己觀察到的,媽媽這幾天狀態也很差,她心裡也難受。我和她說明真相後,媽媽並沒有太多反應,或許,她自己已經想明白了,她比我聰明太多了,不可能想不明白這些事。只是內心的惶恐,讓她失控了。」
我摸了摸嘉瑜的腦袋,柔聲說道:「你媽還說你太笨了,現在看來,你一點也不笨啊!」
嘉瑜嗔道:「我哪裡笨啦,我只是不太聰明而已。」
隨即,又小聲乞求道:「舅,你就和媽媽和解吧,別生她氣了。」
有時候覺得,嘉瑜真是上天派來的小天使,是蘇文婧的小天使,也是我的小天使。
她這真誠中帶點撒嬌的話語,讓我對姐姐的怨氣消解了一大半。
「睡吧!」我沒回答她,嘉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乖巧地沒再說話,枕在我的胳膊上,沒一會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有事的緣故,第二天我七點多久醒了。
從嘉瑜腦袋下抽出那條發麻的胳膊,活動了下。
剛將這條「八爪魚」從我身上扒拉下來,姐姐正好從臥室出來,頂著兩個黑眼圈,似乎昨晚沒睡好。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便進了衛生間。
剛拿起牙刷,蘇文婧便徑直走了進來,從背後將我緊緊抱住。
她也不說話,就那樣死死抱著我,任憑我如何掙脫,她也不放手。
這一刻,我已經分不清蘇文婧這句委屈巴巴的樣子,是她刻意扮演,還是真如嘉瑜說的那般,源於她內心的恐慌。
只是,我心裡余怨未消,自然不可能給她好臉色。
「蘇文婧,收起你這一套吧。老子身邊不缺洩欲工具,更不缺郵票。」
蘇文婧依然沒說話,只是將我抱得更緊了,徬彿是怕我突然消失。
「你……你別不要我!」姐姐的呢喃中,帶著一絲哭腔。
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從姐姐嘴裡聽到如此卑微的話。和以前不同,這次似乎是發自內心的卑微與惶恐。
她沒有解釋,沒有給自己找藉口,可一句「你別不要我!」直接戳中我心中最軟弱那一部分。
和蘇文婧這場爭吵,來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不想心軟就這麼算了,可那些想罵她的話,卻堵在嗓子眼,罵不出來。
這種進退維谷的心境,讓我莫名有些煩躁。
「蘇文婧,你他媽是真有病,是真犯賤。」
剛罵完,姐姐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嗚地哽咽起來。
「你……你別罵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犯甚麼抽了,看到那份合同,我完全沒了理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變成這樣,變得矯情,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像個怨婦。」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聰明瞭一輩子,卻看不透自己的心,反倒是嘉瑜,將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蘇文鈞,我只剩你和嘉瑜了,只剩你和嘉瑜了。」姐姐逐漸哭出聲,拳頭輕輕捶著的後背,似在責備,似在發洩,似是想從我這裡汲取一點點來自於家人的溫暖。
我沒說話,就靜靜地看著姐姐在我後背哭泣發洩。
良久過後,姐姐啜泣了幾下,止住了哭聲,聲音低沈沙啞:「後天是媽的忌日,我想回去住幾天。」
這句話,讓我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張蒼老而慈祥的面容。
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一場漫長的梅雨,一直下到現在,甚至於往後的很多年。
只是,曾經那張清晰的臉,就像一張照片一般,在十多年的時間里,一點一點泛黃,一點一點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我努力想記清,可終歸還是低估了時間的力量。
蘇文婧一句話,讓親情這條鐵鍊,再次在我心中收緊。
我愣了很久,最終長舒一口氣,淡淡說道:「哭完了?哭完了就洗漱吧,早飯我想吃雞蛋鍋貼和赤豆糊。」
小時候,母親做的最多的早餐,就是這兩樣。
說罷,便繼續刷起了牙齒。
「好!」姐姐抽了抽鼻子,點頭應道。
以前姐姐在我面前扮可憐,大多都是故意的。而這一次,或許多少也有點扮演的成分,但我能看出來,大部分都是真情實意。
不知不覺間,姐姐將她的面具一點點在我面前撕開。時至今日,甚至於將她內心更脆弱的地方,在我面前撕碎。
驕傲下的卑微,堅強下的脆弱!
一個矛盾而立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