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開大了
慶功宴的菜品出得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利。
從冷盤到熱菜,從湯羹到甜品,每一條線都在我掌控的節奏里走完了。
後廚的團隊雖然是我第一次合作,但我在備料階段就把每道菜的出菜順序和時間節點寫在了一張大紙上,貼在灶台正上方的排煙管上,每個人只要抬頭就能看到自己負責的部分在甚麼時間點需要完成甚麼。
整個晚宴的出品流程像一台調試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轉動。
當最後一道甜品送出後廚之後,我靠在案台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聽到了偏廳那邊傳過來的動靜——不是嘈雜的那種,而是那種均勻的、低沈的交談聲里夾雜著偶爾的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那是一個宴會進行到最舒適階段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賓客們吃好了,酒過三巡,話匣子打開了,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有人開始串桌敬酒,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有人招手叫服務員加茶。
我從廚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的部分偏廳里,桌面上那些精緻的白瓷盤基本都空了,剩菜不多,說明大家對菜品的接受度很高,這對於一個主廚來說,是最好的反饋。
沒過多久,偏廳那邊傳來了幾聲敲杯子的聲響,然後一個聲音壓過了其他所有的交談:「今天這桌菜,我得代表我們幾個老傢伙說一句——是真的好。老周,你說是不是?」
我聽到了一聲洪亮的應答,緊接著是好幾個人的附和聲。說話的那個人是這個項目的投資方之一,姓周,剛才他在我那桌敬酒的時候他正好坐在主位上,我對他有些印象因為他旁邊坐著鄒露,正在低頭笑著聽他說。
然後他話鋒一轉,說到了我:「小鄒啊,你一直藏著的那個主廚,是不是該帶出來讓我們認識認識了?這麼好吃的菜,不能讓人家在後廚悶著嘛。」
偏廳里響起一陣贊同的聲音。
鄒露放下酒杯,站起來,朝後廚的方向走來。她推開偏廳和後廚之間的那扇門時也沒有直接走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語氣輕鬆地對我說了一句:「程師傅,領導們想見見你。出來露個臉?」
我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鈎子上,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跟著她走進了偏廳。
那桌坐在偏廳的正中央,是今晚整個宴會的主桌,坐著的都是這個項目的大股東和核心合作方,還有幾位我看不出具體身份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的中年男人。
周總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走過來,主動端起了酒杯。旁邊有人給我讓出了一個位置,鄒露順勢站在了我旁邊,沒有坐下的意思——她站在我身邊,像是一個引薦者該站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和我之間的自然距離。
「這位就是程師傅?這麼年輕?」一個驚喜的女聲傳出,我轉頭看去,是一個40來歲的短髮少婦,正雙眼發亮地看著我。
這眼神讓我有些尷尬,只能拘謹地點點頭稱是。
「今晚辛苦了,程師傅。」周總舉杯,「說實話,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吃過的宴席不少,但今晚這一桌,是真的讓人意外。你這手藝,是在哪兒學的?」
「家傳的。」我說,「我父親是山東的程佳樹。」
「家父曾有幸掌廚過一段時間的國宴。」
這是實話,我平時不太提這件事,但有人問起來的時候我也不會刻意隱瞞。
但我說得很簡短,沒有展開,準備等這個話題自然滑過去。
沒等大家開始感嘆,一個聲音從不遠處插了進來:「國宴?那程先生現在在哪兒高就呢?」
那個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像是提前算好了這個問話的時機。
沒有等我回答,那個聲音接著說了下去,帶著一種困惑的態度把後半句話補完了:「我怎麼聽說,你在杭州開了一家黃燜雞店?」
偏廳里的氣氛在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就像是一首正在流暢演奏的曲子,突然被人按了一個不在譜上的音。
我轉過頭,看到了那個從人群後面走出來的人——穿著深灰色西裝,姿態從容,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徬彿只是出於好意的微笑。
居然還是個熟面孔,他就是鄒露的前夫。
前夫哥走到主桌旁邊,先朝周總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鄒露,用一種熟稔的語氣說了一句:「露露,我剛才在隔壁桌聽到你們在聊主廚,過來湊個熱鬧。不打擾吧?」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又轉向了我:「程先生,我剛才說的沒錯吧?你在杭州開的確實是一家黃燜雞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種「我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的無辜感。
但那個詞的重音在那句話里落在了「黃燜雞」三個字上,把這三個字從一個普通的菜名變成了一種可以量化的身份標籤。
他說完之後,微微側過頭看著鄒露,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在說:我沒有說錯甚麼,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周總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雖然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但廳里大多數人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看了看,又看了看鄒露,再看回我,目光里帶著一種禮貌的、暫時還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的審視。
一個自稱國宴大廚之子的人,現在在開黃燜雞店。
這個落差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算光彩,而那個指出這個落差的人,用了一種「我只是好奇」的語氣,讓所有人都聽到了他想讓所有人都聽到的那部分信息,自己卻乾乾淨淨地站在旁邊,不沾任何惡意。
我站在那張主桌旁邊,感覺自己的臉正在發燙——不是那種因為酒精上頭的發燙,而是那種血液湧上皮膚表層時又涼下來的感覺。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在我身上聚焦,帶著那種因為突如其來的信息差而重新打量的審視感。我張了張嘴,但在那個場景下,我發現任何解釋聽起來都像是辯解。
然後鄒露就開口了。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東西。「王總說得沒錯,程師傅確實在杭州開著一家黃燜雞店。」
她先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沒有回避,沒有否認,然後話鋒一轉,「而且那家店我也去過,生意很好,飯點去還得排隊。」
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語速平穩:「至於他做宴席的水平嘛,各位老總剛才都吃過他做的菜了,菜好不好吃,不需要我來誇,大家的筷子不會說謊。」
周總第一個接話,舉著酒杯:「我說句公道話——菜好不好吃,跟他在哪兒做飯沒關係。我剛才說這桌菜好,是因為它確實好。至於是國宴大廚的兒子還是黃燜雞店的老闆——我只管吃進嘴裡的味道。味道對了,就行了。」
他的態度在這個廳里是有分量的,他的話一出口,周圍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目光就鬆動了不少。
鄒露沒有等這個鬆動擴散開來,接著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這句話離我近,我聽得清清楚楚:「程師傅的父親現在已經去世了,前幾年他的家裡也出了些變故,所以從山東搬到了杭州。他的手藝是家傳的,這一點我沒有懷疑過,也希望大家不要因為他現在經營著一家小店就低估他的能力。」
她說完之後,偏廳里沈默了片刻。
周總率先舉起酒杯:「來,敬程師傅一杯。菜做得確實好,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吃到。」
周圍的人跟著舉杯,那陣短暫的沈默被打破了,話題被接了過去,重新回到了宴會的正常軌道上。
但我站在那張主桌旁邊,握著那杯已經被喝空的酒杯,並沒有覺得被解圍之後的輕鬆。
我看著那個藉故離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那股鬱悶感比剛才更重了。
我這麻煩惹得是真冤枉。
這位前夫哥之所以會盯上我,是因為他以為我是鄒露的男朋友——而我會被當成鄒露的男朋友,是因為上次鄒露被他糾纏的時候,我幫她擋了一下。
向天發誓,我那一次只是出於對一個被糾纏的女人的善意,一點沒有要佔便宜的意思,而現在這個善意卻發酵成了一個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誤會。
我承擔了「男朋友」這個身份帶來的一切敵意和麻煩,卻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這個身份對應的任何東西——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我沒有吻過她,沒有牽過她的手,沒有在深夜送她回家之後收到過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對我而言是一個合作方,一個讓我尊敬的職場女性。
我幫她擋了一次前夫的糾纏,現在那個前夫把我當成了假想敵,用他所有能用的方式來攻擊我、試探我、貶低我。
而我甚至沒有立場去反擊,因為一旦反擊,就等於承認了那個「男朋友」的身份,只會讓這個誤會越陷越深。
我端著空酒杯站在主桌旁邊,看著鄒露正在另一邊和周總說笑的身影。
她依然從容,依然得體,依然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掌控著她能掌控的一切。她剛才替我解圍了,我得承認她說得很好——用大家親口嘗過的味道先堵住了質疑的嘴,再把我塑造成一個「家道中落仍自食其力的低調高手的形象」,既保全了我的體面,又為我塑造了一個更有厚度的人設。
但她不知道我此刻的處境。
她不知道我真正鬱悶的不是被當眾戳穿了身份,而是我根本不該站在這裡被當成靶子。
晚宴繼續進行。
後面幾桌的敬酒我沒有再參與了,我回到了後廚,開始收拾自己用過的灶台和工具。
偏廳里偶爾傳來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響,那些聲音從緊閉的門縫里鑽進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音。
我在後廚磨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開始有人離場了,有人在門口寒暄告別,有人在叫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