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二嫂
後來不知道是誰先改口叫了「二嫂」,這個稱呼像病毒一樣在他們之間傳開了。
大萱從不正面回應——不承認,也不否認。
每當有人叫她二嫂,她就像沒聽到一樣繼續做自己的事。
但她也沒有制止。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她不承認,不否認,不制止——她在給這個稱呼留餘地。或者說,她在給它留生長的空間。這個猜測讓我既興奮又不安。興奮的是它暗示了某種可能性,不安的是我讀不懂她的真實意圖。
更可怕的是,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小野都不在場。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特意像小野通風報信的話,此時小野還不知道她的大萱妹妹,在這個店裡的位置已經快和她平起平坐了……
氣氛真正發生改變,是第六天下午。
那天天氣不太好,傍晚的時候天色就沈了下來,像是壓著一場還沒落下的暴雨——大冬天的,這種天氣非常少見了。
快到九點的時候,遠處傳來第一聲悶雷——黃毛帶著他那幫兄弟推門進來了。幾個人渾身濕漉漉的,顯然是被雨殺了個措手不及。他們進門之後先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後照例喊了一聲「二嫂好」,往老位置走去。
大萱當時正站在窗邊給綠蘿澆水。雷聲響起的那一瞬間,她的動作停了一下——非常短暫,幾乎看不出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呼出聲或者縮手,她只是停住了動作,保持了幾秒的靜止,然後繼續澆水。
她甚麼都沒說,但那個停頓被我捕捉到了,原來她怕打雷。
這個發現讓我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柔軟。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黃毛他那桌人吃了飯,雨勢卻絲毫不見小。幾個人擠在門口望天,黃毛回頭問了一句:「二嫂,你那有沒有傘?借一把唄?」
大萱從前台抬起頭,看了看門口的雨幕,又看了看那幾個人。
她放下手中的漫畫,站起來,走到儲物間翻了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她手裡舉著一把傘——那種透明的、長柄的、只夠一個人撐的便利店傘。
「只有一把哦。」她說。
「啊?一把也不夠我們幾個人用啊。」
「嗯,只有一把。」她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然後把傘遞了過去,「你們自己商量吧。」
黃毛接過傘,看了看手裡那把孤零零的透明傘,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四五個兄弟。
他撓了撓頭,把傘塞給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弟:「你打傘回去,然後拿幾把傘過來接我們。」然後他轉向大萱,「二嫂,這傘明天還你。」
大萱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轉身走回前台坐下。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雨勢稍稍小了一些。黃毛那幾個兄弟已經分批撤了,只剩下黃毛自己還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等傘。他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個已經打了三分鐘還沒接通的電話。他撥了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對面直接掛斷了。
黃毛瞪著屏幕罵了一聲,把手機拍在桌上。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前台的方向飄過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徬彿在念甚麼古老咒語的腔調:
「被遺棄之人啊,在雨之結界中等待救贖——可是你的騎士已經被魔王誘拐了哦。」
黃毛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前台。
大萱沒有看他。她正低頭翻著漫畫,翻頁的動作不急不慢,徬彿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一樣。
她翻了一頁,語氣恢復了正常,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不我幫你叫個滴滴吧?」
黃毛愣了幾秒:「……二嫂,你剛才說的那個甚麼騎士魔王是啥意思?」
「沒甚麼意思。」她翻了一頁漫畫,「中二病發作而已,不要在意。」
她掏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操作了幾下,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黃毛:「車牌號發給你了,三分鐘到。出去等吧,別在門口堵著。」
黃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又看了看大萱,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謝謝二嫂。」他推開門走進了雨幕中。
我站在廚房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用一句中二的台詞逗了他,然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幫他解決了問題。
她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感,也沒有刻意拉近距離的親切感——她就是自然而然地做了一件善良的事,然後用一句中二的台詞把它包裝起來,免得對方感到欠了她人情。
第二天下午,黃毛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帶他那幫兄弟,是一個人來的。進門之後他也沒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喊「二嫂好」,而是徑直走到前台,把那把疊得整整齊齊的透明傘放在櫃台上。
「傘還你。」
大萱看了一眼那把疊得像新買的一樣整齊的傘,沒有立刻收起來。她上下打量了黃毛一遍:「你今天一個人來的?」
「嗯。」黃毛撓了撓後腦勺,表情有些不自然,「昨天晚上的事,謝謝二嫂。那幾個兔崽子把我丟在那兒自己跑了,要不是你幫我叫車,我估計得淋到半夜。」
「不用謝。」大萱的語氣平淡,「下次記得選靠譜一點的隊友。」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依然在翻她的漫畫。但她的語氣里沒有嘲諷,而是一種平淡的認真。
黃毛沈默了。他站在前台前,沒有立刻走。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二嫂。」
「嗯?」
「你真是二嫂嗎?」
大萱翻漫畫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黃毛,沒有回答。
黃毛被她看得有些心虛,趕緊補了一句:「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記得……你之前和小野關係不是挺好的嗎?怎麼突然就和程老闆好上了?」
大萱看了他幾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漫畫。她的聲音從前台的方向飄過來:「不要亂猜哦。猜錯了會很尷尬的。」
黃毛識趣地沒有再追問。他轉身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點了一碗面。
那天傍晚,店裡清閒下來之後,我站在廚房門口擦手。大萱坐在前台,低頭翻著一本新的漫畫。
傍晚的光線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她在翻頁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剛才那個人問的問題——你不好奇答案嗎?」
我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依然沒有抬頭:「如果你的答案是‘好奇’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哦。」
店裡的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沈下去。我站在原地,攥著手裡的毛巾,腦子里那些被壓制了一整天的念頭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了上來。
我當然好奇答案。好奇她為甚麼每天來,好奇她為甚麼要穿那件裙子,好奇她在那片黑暗中默許了我的一切、第二天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我面前。
她到底在想甚麼?
但我也害怕那個答案。
因為一旦知道了她的答案,我就必須面對自己的答案。面對我已經有小野並且還有林殊予的事實。面對我對她的慾望,以及那份慾望會帶來的一切。
小野這兩天的態度平靜得讓我發慌。
她從來不問我大萱來了之後做了甚麼、聊了甚麼。她只是偶爾帶一句「大萱今天來過了吧」,像在確認一個已知的事實。我不知道她是不在意,還是她比我更清楚正在發生甚麼。
我還沒有想好怎麼面對這一切。她剛才轉過臉來問我答案,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卻沒有一個能被組織成合適的語言說出口。
她等了片刻,又低下頭,重新把目光落回書頁上。
「想好了再告訴我吧。我不急。」
說完她又翻了一頁。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低頭翻書的側影。六天前她在電影院的黑暗中默許了一切,六天後她坐在我的店裡用一本漫畫擋在臉前,說「我不急」。
她給了我時間,但我不知道這份時間是用來自我消化,還是用來鼓起勇氣。
我也同樣不知道,自己希望的是前者還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