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電
我想了想,撿著重點說:「說今天晚上有個製作人要潛規則她,被她拒絕了。現在一個人在街邊坐著,心裡有點後怕,不知道找誰。」
小野聽完,挑了挑眉,沈默了兩三秒。我以為她要發表一番高見,或者至少酸溜溜地諷刺我兩句。結果她只是歪了歪頭,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
「那你還站著乾嘛?去啊。」
我看著她,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湧了上來。這幾天小野對林殊予的態度實在太反常了——上次怪我冷落了她,這次催著我半夜去接她。
按理說,她就算不攔著我,至少也該擺出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可她現在的表情,與其說是大度,不如說是一種「你早該去了」的理所當然。
「你確定?」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確定。」小野白了我一眼,「人家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差點被人欺負了,現在一個人坐在那兒發呆,你好意思在家裡坐得住?快去,別讓人等久了。店我來關。」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甚麼。我推開玻璃門,冷風迎面灌進來。身後傳來小野的聲音:「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我沒有回頭,抬手比了個「收到」的手勢,然後快步走進了夜色之中。
十二月的深夜,街上冷得出奇。我坐在網約車的後座上,車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掠去。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林殊予發來的定位——一家叫「晚風」的清吧,離我這裡大概十五分鐘車程。
車子在一條不算喧鬧的街道邊停下。街邊的店招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幾家零星亮著燈。那家清吧門口掛著暖色的燈串,店門緊閉,已經打烊了。
我下了車,環顧四周,在對面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自動販賣機旁邊的一個角落,看到了林殊予。
她坐在便利店門口高出一階的台階上,米白色羊絨大衣的領子立起來,裹住了半張臉。大衣下擺攤開在台階上,邊緣沾著一點塵土,像是坐下去之前也沒有仔細拂過。
那雙被深藍色修身牛仔褲包裹著的腿沒有交疊,而是隨意地向前伸著,從大腿根部渾圓飽滿的曲線一路收束到纖細的腳踝,在便利店的白色燈光下拉伸成一道優雅的剪影。
她微微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幽光映在她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這聲裝束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或許她今天剛赴約的時候,心裡是做好了要獻身的準備的。
那是甚麼讓她改變了主意?
我穿過馬路,走到她面前。她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哭過的痕跡,沒有妝容花掉的狼狽,就是一張乾淨清秀的臉,在便利店投出的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委屈,只是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眼睛里亮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划亮了一根火柴,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從容淡定的神態。
「來了?」她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我吃過飯沒有。
「來了。」我說,「你坐這兒多久了?」
「沒多久。也就……三十分鐘吧。」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把它揣回大衣口袋里,站起身來。
站起來之後,她整理了一下大衣上的褶皺,拍了拍下擺沾的灰。然後她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用一種盡量隨意的語氣說:「其實你不用特地跑一趟的。我也沒甚麼大事,就是在路邊坐了會兒,吹吹風,想通了就好了。」
她那副漫不經心的語氣,帶著一點「我其實不需要任何人」的逞強和倔強。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在她那雙乾淨透亮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那句「你不用特地跑一趟」底下藏著的真實——她怕麻煩我,怕我嫌她矯情,怕我的出現只是出於客套,所以她搶先一步把台階鋪好,讓自己不至於難堪。
一切都指向了我對她最客觀的評價,她就是一個故作世故的乖乖女而已……
「我也不是特地跑一趟的。」我說,「我出來買包煙,順路。」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點「你就扯吧」的無奈,但更多的是被我這句話逗到的、放鬆下來的笑意。
「行,順路。挺巧的。」她說。
我們倆站在便利店門口的白光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交纏又散開。安靜了幾秒鐘,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併攏的腳尖,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程墨,你知道嗎——我剛才坐在那裡翻通訊錄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挺可悲的事。」
她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淡然的、故作輕盈的調子,但我分明看到她握著手機的那只手,指節微微泛白。
「我翻了兩遍,從上翻到下,認識的、不認識的,合作過的、吃過飯的……一百多個名字。結果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能打給誰。不是不想打,是真的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停頓了一下。
「我只能打給你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哀求,沒有撒嬌。她就是很平靜地、很坦然地看著我,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接受了的荒誕事實。
「所以,謝謝你接電話。」她說。
十二月的冷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動了她肩上的發梢。
我看著站在便利店門口這個故作從容的女人——她用那雙漂亮的腿走了那麼遠的路,用那副知性優雅的皮囊撐了那麼久的場面,到最後能依賴的,不過是一通深夜的電話。
我把夾克的拉鍊拉到底,縮了縮脖子,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走不走?」
「去哪?」她問。
「不知道。反正別在這兒站著,風大。先帶你吃點熱乎的東西暖暖身子,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她看了我幾秒。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像是變回了那個藏在成熟軀殼下的小女孩。
「好。」她說。
她跟在我身邊,沿著空曠的街道往前走。
她沒有問我要帶她去哪裡,只是安靜地走在我的身側,那雙讓我挪不開眼的長腿,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大衣的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偶爾蹭到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