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點點
這個問題讓車廂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我說:「看我心情。」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她應該能聽出這句話底下壓著的重量。
車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不是那種特別高端的小區,但看起來安靜整潔,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
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沈默了幾秒鐘。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認真還是隨意的神情:「進去坐坐嗎?家裡有點亂,但可以喝口茶再走。」
鄒露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車窗半降,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我。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的表情說不清是期待還是猶豫——大概是兩者都有。
「上去坐坐就不了。」我說,「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比喝茶重要。」
沈默了兩三秒。她低下頭,解開了安全帶,但沒有下車。我以為她是要鎖車,結果她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站在我面前,隔了大約半步的距離。她沒有穿大衣,只穿著那件白襯衫,在12月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單薄。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她沒有退回去拿外套。
「程墨。」她叫了我的名字。
「嗯?」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合適,自己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沒甚麼。就是想叫你一聲。」
那種欲言又止的感覺,比說出口的任何話都讓人心裡發軟。
我看著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襯衫領口微敞,鎖骨在陰影中半隱半現,臉上的妝容有些疲憊地融進了夜色里,嘴角掛著一抹有些倦怠的笑意。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時那種職場精英的銳利,而是一種柔和得幾乎可以被風吹滅的光。
我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在我手臂收緊的那一瞬間僵了一下,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意外。然後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在我的胸口停了一拍,之後,她慢慢地、非常輕地,把額頭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本以為她會回應我的,我以為我們的關係以及到這個程度了。
但她的手始終垂在身側,沒有抬起來回抱我——但她也沒有推開我。
12月的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吹動了她襯衫的下擺和她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我的大衣領子被風吹得貼到脖子上,但我沒有松開手。
那個擁抱大概持續了十幾秒,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人決定要不要抱回去——也剛好夠另一個人明白對方的選擇。
我們就那樣站著,我的雙臂感受著她柔軟而溫熱的身子,這讓我的下半身有些微微悸動。
害怕這麼尷尬的事被她發現,我松開了手。
她退後半步,低下頭,伸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是整理頭髮的動作,但我知道她是在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靜。
「好了,」她說,「你快走吧,再站下去該感冒了。」
「你也趕緊上去,穿這麼少。」我說。
她點了點頭,轉身拉開車門,彎腰把大衣從後座拿出來披上,然後鎖了車。她站在車旁邊,對我擺了擺手。
「路上慢點。到了發個消息。」
「嗯。」
我轉過身,沿著人行道往小區大門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車旁邊,沒有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大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站在那輛銀色的奔馳旁邊,像是一幅還沒來得及畫完的素描。
看到我回頭,她對我揮了一下手,示意我快走。
我也對她揮了一下手,然後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了單元樓門禁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我沒有再回頭了。
走出大門之後,冷風比小區裡面更大,吹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把夾克的拉鍊拉到最頂上,縮著脖子走到路邊,掏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等車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有兩分鐘前還攬過她肩膀的手。
手心裡還殘留著一點她襯衫面料的觸感,還有她發尾掃過指背時那一瞬間的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