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了
「程老師,下午兩點,我們公司的古鎮項目碰頭會,你還記得吧?」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但帶著一種緊繃感,像是今天已經處理了好幾件事之後才打給我的,「合同細節和今天的流程我發到你微信上了,你到了之後先找我助理就行。」
「記得,下午兩點,沒問題。」我說。
「好,那下午見。」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原地,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
我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好」,說完又有點後悔。昨天晚上剛答應小野——以後找女人不准背著她。雖然我當時覺得那句話怪怪的,但畢竟答應下來了。
但轉念一想,我是去工作的。項目碰頭會,簽合同,定菜單——這不就是正兒八經的工作嗎?去一個甲方公司開會,這跟「找女人」有甚麼關係?我這樣在心裡為自己開脫了一番,然後心安理得地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下午一點半,我換好衣服出了門。
為了今天這個會,我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面搭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也打理了一下。雖然我平時在店裡系著圍裙炒菜慣了,但今天畢竟是頂著「國宴大師傳承人」的名頭去參加的項目會,不能給我老爹丟人。
結果到了地方我就後悔了。
這哪是甚麼會議現場,這明明就是美食大會。會議室的長桌上擺滿了各種餐具和食材,旁邊還架了一個臨時的電磁爐操作台。甲方那邊來了四五個人,加上鄒露公司的領導和同事,一圈人圍著長桌坐著,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是那個給他們所有人做菜的廚子。
鄒露坐在會議桌的主位旁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握著一支筆。她一整個上午的狀態都不太好——雖然化了妝,但遮不住眼下那層淡淡的青色;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依然是那種職業化的平穩,但我注意到她握著筆的手指偶爾會停頓一下,像是在某個瞬間走了神。
這讓我非常在意。
但當時的場合不允許我分心去想她的事。電磁爐已經熱好了,油已經下鍋了,一圈人的目光都在等我動手。
我深吸了一口氣,輓起袖子,開始做菜。
從第一道冷盤開始,到熱菜、湯品、主食,再到兩道改良過的甜點——我一共做了十幾道菜單上列的創新菜。每一道菜做完都要經過一圈人的品嘗、點評、提問,然後我再用盡量通俗但不失專業水準的話解釋這道菜的設計思路和工藝要點。
那個胖乎乎的甲方老總每一道菜都吃得很認真,吃完還會用筷子尖點著盤子問一些細節,比如「這個蔥燒汁里加了甚麼,口感比傳統做法更醇厚」。我說加了一點乾貝和火腿熬的底油,他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到第四道熱菜的時候,我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不再去想自己是在被人審視,而是專注於火候、調味和擺盤的每一個細節。油鍋的滋啦聲、食材下鍋時騰起的香氣、盤子邊緣被我擦拭乾淨的動作——這些才是我真正熟悉的東西。
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甲方老總放下筷子,帶頭鼓了鼓掌。
「程老師,今天這幾道菜讓我對中式宴席有了全新的認識。我一直以為所謂的‘創新菜’就是換個擺盤、改個名字,今天嘗了你的菜才知道,真正的創新是從味道本身出發的。」他站起來,主動向我伸出手,「我們簽約。」
鄒露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份準備好的合同,表情在那一刻松懈了一瞬——像是一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被人松了松。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很淡的、別人可能注意不到的感激。
我接過合同,簽了字。
散場之後,人群陸續散去。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鄒露兩個人。她站在會議桌的另一頭,手裡拿著那份簽好的合同,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借著翻合同的動作讓自己緩一口氣。她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發白——那不是緊張,是一種繃了太久終於松下來之後的脫力感。
「鄒經理。」我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表情在那一瞬間還沒有完全調整好——眼底帶著一層很淡的血絲,眉宇間的疲憊藏都藏不住。但她很快調整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今天真的辛苦你了,程老師。」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油煙氣大了點。」我扯了扯袖子,上面還沾著一點廚房的味道,「倒是你,看起來比我還累。」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無奈,像是被人看穿了甚麼但又不想承認:「被你發現了。」
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把合同收進文件袋里,遞給我:「這份你留著。下個月八號的活動,我會提前一周把詳細流程發給你。」
「行。」
我接過文件袋,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手涼得厲害。12月的天氣,辦公室里暖氣開得足,按理說手不應該冰成這樣。我多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把手縮了回去,插進大衣口袋里。
「那我送送你。」她說。
我們一起走出了會議室。走廊里很安靜,其他部門的員工都在工位上忙碌著,鍵盤聲和電話聲混在一起。鄒露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脊背挺得很直——但那個挺直看起來像是在用力撐著。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按了下行鍵,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沈默了兩三秒,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和今天所有事情都不太相關的話:「程老師,你覺得一個人撐一件事,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我看著她,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逼問,就是很平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了想,說:「那要看那件事值不值得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