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你
「初中同學?」小野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拍,「我怎麼沒聽他說過?」
「可能他覺得不是甚麼重要的事吧。」林殊予說著,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畢竟都這麼多年了。」
兩個女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我被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架在烤架上的肉。
「那還真是巧。」小野收回目光,語氣依然輕快。
「要不就不去外面吃了。」小野的目光落回我身上,「直接回你店裡吧。我現在就想吃你做的菜。」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特意在我臉上停了一秒——那是一個讓我非常熟悉的眼神。這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回去再跟你算賬。
我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行,那就回店裡。」
回去的出租車上,氣氛比來的時候更要微妙。
後排坐了三個女生——小野坐中間,大萱和林殊予坐在她兩側。我依然坐在副駕駛,但這一路上我幾乎能感受到後排那種無形的壓力。大萱大概也感覺到了甚麼,比來時收斂了許多,偶爾說幾句話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話題。
小野沒怎麼開口,反倒是林殊予主動挑起了幾個話題——問小野老家在哪、回來坐了幾個小時的車、那邊天氣怎麼樣。
小野一一回答了,語氣客氣但不親近,每個回答都短到林殊予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我坐在前面,聽著她們的對話,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正在慢慢升溫的烤箱里。
回到店裡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我讓她們三個先坐著,自己進了廚房。冰箱里還有一些新鮮的菜——一捆上海青、兩塊雞胸肉、幾個雞蛋,還有早上買的豆腐。我翻了翻,又找到一小塊五花肉和一袋乾香菇。隨便做幾個家常菜吧。
我先把米飯蒸上,然後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準備做一個小炒肉。香菇泡發,和雞胸肉一起炒,再加點青椒提味。雞蛋打散,做了個蔥花蛋。最後用豆腐和青菜做一個清淡的湯。四菜一湯,談不上豐盛,但勝在實在。
我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店裡的三個女生已經坐好了——大萱坐在靠窗的位置,小野坐在她對面,林殊予則坐在小野的斜對面,三個人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我把菜一一擺上桌,又給她們每人盛了一碗米飯。
小野沒急著動筷子,她看著桌上的菜,忽然笑了一下:「紅繞肉、香菇雞片、蔥花蛋、豆腐青菜湯——都是我愛吃的。」她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意外的滿足,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還記得啊?」
「廢話,就這幾道菜我還能不記得嗎?」我說。
大萱在旁邊起哄:「哇,程哥你好偏心,我愛吃甚麼你都不記得!」
「不就是愛吃排骨和番茄炒蛋?」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大萱嘿嘿一笑,不再說了。
林殊予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我們的對話,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看起來很溫和,但我總覺得那不是純粹的開心。
「林前輩,動筷子吧,別客氣。」小野夾了一筷子雞肉放到林殊予碗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自己家的客人,「程墨做菜可厲害了,你嘗嘗。」
林殊予低頭看了看碗里的雞肉,然後抬起頭笑了笑:「謝謝。不過你不用叫我前輩,叫我殊予就行。」她頓了頓,也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小野碗里,「你多吃點青菜,對皮膚好。」
「殊予。」小野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好名字。比我的名字好聽多了。」
兩個人的對話聽起來溫溫和和的,但我坐在旁邊,總感覺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另一層意思。
她們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著天,話題從大萱的訓練進度聊到了杭州最近降溫的天氣,再到附近新開的奶茶店——每一個話題都在安全區內,沒有一句越界的話。
但我的神經一直繃著,因為我知道小野不是那種會輕易放過問題的人。
果然,在聊到大萱說團里最近有個前輩退出、可能要重組小分隊的時候,小野忽然插了一句:「說起來,殊予在團里多久了?」
「快三年了。」林殊予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挺久了,比大萱早不少。」
「三年啊,那應該見過不少人來人走吧。」小野的語氣依然很輕鬆,「做這行挺累的吧——還要抽空陪朋友來接人的話。」
這話說得太輕巧了。輕巧到如果不仔細聽,會以為她只是在關心林殊予累不累。但我聽出來了——她在問林殊予:你到底為甚麼來?
林殊予顯然是聽懂了,因為她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後她放下水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說實話,是我自己想來。大萱說她的好姐姐要回來了,說得特別興奮,我就好奇到底是甚麼樣的人讓她這麼喜歡。而且——」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了我一眼,「我也好久沒見過老同學了,想順道看看他過得怎麼樣。」
「老同學?」
小野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她把那塊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地吃完,擦了擦嘴角,抬頭看著我,語氣平平淡淡的:「程墨,你甚麼時候有了這麼漂亮的老同學?」
我心裡咯噔一下,拿著筷子的手都僵了一瞬。林殊予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初中同學呀,他沒跟你說過嗎?我們好多年沒見了,前陣子才偶然碰上的。」
「哦?」小野的目光還落在我臉上,那種「我在聽你解釋」的目光讓我坐立不安,「他這個人吧,話不多,很多事情都不跟我說。」她說這話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撒嬌般的抱怨,但我聽得出來那撒嬌底下埋著的一把小刀子。
我趕緊低頭扒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林殊予看著我這個樣子,笑了一聲,像是在替我解圍一樣:「可能他覺得不是甚麼重要的事吧。畢竟都這麼多年了,也沒甚麼好提的。」
小野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我注意到她嚼東西的節奏變慢了。
一頓飯就在這種表面平靜、暗地洶湧的氣氛中吃完了。
飯後大萱看了看手機,說下午還有排練,得先走了。
林殊予也站了起來,說她陪大萱一起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門口走,我送她們到門口。
林殊予站在門口,裹了裹她那件駝色外套,回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裡面小野的方向,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店裡的小野聽到。
「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小野,你的眼光真不錯。」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那抹笑意,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她轉身跟上了大萱的腳步。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五味雜陳。然後我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聲。
我轉過身。
小野已經站起來了,她靠在桌子邊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我。
然後她轉身走到門口,伸手拉住捲簾門的把手,嘩啦一聲把門拉到了底。咔嚓一聲,門鎖扣上了。她轉過身來,靠在捲簾門上,看著我,沈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開口了。
「行了。現在該好好聊聊了。」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裡發毛,「初中同學?嗯?你跟她甚麼時候成的初中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