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懷鬼胎
周日早上五點,杭州天還沒亮透。
我拉開捲簾門的時候,街上的路燈還亮著,空氣里帶著深秋清晨特有的那種濕冷。
我先把店門口掃了一遍,又把桌椅全部擦過一遍,連調料瓶都碼得整整齊齊。做完這些我又去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沒甚麼好調整的。
因為今天中午,我的小野就要回來了。
7天前她說要回家看爸媽,我當時沒多想就讓她走了,結果她走之後的每一天都變得格外漫長。
儘管店裡的生意照做,該炒的菜一顆沒少炒,但我總覺得缺了甚麼。
有時候飯做到一半,下意識就想朝門口看一眼,以為還能看到那個修長的身影推門進來,大咧咧地往吧台前一坐,衝我喊一嗓子「死廚子快給我炒個蛋炒飯,我餓死了。」。
昨天晚上她給我發了消息,說今天中午到,還給我發了具體的時間和車次。
我當時正在刷鍋,看到手機屏幕亮起來,上面彈出來她的頭像,心跳直接漏了半拍。
於是昨天晚上我就和大萱約好了,今天一起去杭州東站接她。
大萱一聽說小野要回來,在電話里也是興奮得不行,說「太好了好幾天沒見小野姐了」,聲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一點。
她最近在偶像團里的訓練似乎沒那麼密集了,前些天還跑來店裡吃了兩頓飯,每次都穿著那身看起來就很便宜的衣服,吃飯的時候跟我抱怨團里那個指導老師有多凶。
我想著她來了也好,兩個女孩見面肯定熱鬧,小野看到她應該也會挺開心的。
上午十點半,大萱到了。
天氣確實冷了不少,她比之前多穿了一件厚外套,但依舊是那副元氣滿滿的樣子。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嘴裡喊著「程哥我來啦」,整個人像是帶著一股暖風衝進來的。
我正準備說「行那咱們走吧」,然後我就愣住了。
因為和大萱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林殊予。
她站在大萱身後兩步的位置,穿著一件駝色的外套,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到我愣住的表情,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等我說甚麼。
我的第一反應是事情不妙。
「你怎麼來了?」我問她,語氣可能不太客氣,因為我確實沒想通她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大萱搶先開了口,語氣輕快得不像是解釋,更像是在宣佈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程哥,林前輩現在和我關係可好了!她是來陪我一起接小野姐的。」
甚麼叫你和林殊予關係可好了?
我看向大萱,想知道她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她臉上的表情確實很坦蕩,看起來不像是撒謊。於是我又把目光轉向林殊予,想從她臉上看出點甚麼來。
林殊予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那種我熟悉的、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腔調:「沒錯,不然還能因為甚麼呢?難不成是聽說這個小野和我的某個初中同學走得很近,所以吃醋了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說完還自顧自地走到店裡,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姿態很自然地翹起了二郎腿。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飛速轉了兩圈。
初中同學。
這個說法是我之前隨口編的。那時候大萱問我和林殊予是甚麼關係,我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就隨口說了句「她是我初中同學」。
當時大萱明顯是信了,我也沒當回事,覺得這個謊撒了就撒了,反正不會有被戳穿的一天。
可現在是林殊予在提初中同學,她是怎麼知道的?
哦對,大萱肯定跟她提過。大萱既然說她倆現在關係好,那一定聊過我和林殊予怎麼認識的這件事。
也就是說,大萱把我編的那個「初中同學」的說法告訴了她,她聽了之後沒有戳穿,反而順著這個說法往下演,還配合我把這個謊給圓了起來。
這還真是林殊予能幹得出來的事兒——總是這麼圓滑、世故。
但我的心裡還是很亂,我總感覺這個女人出現在這裡,背後一定有甚麼我沒看透的目的。
可惜我沒時間多想,因為大萱已經拉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一邊。
「程哥,我問你個事兒。」大萱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那種介於八卦和認真之間的、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探究的表情。
「你說。」
「你以前……是不是和林前輩有過甚麼?」
我愣了一下。
甚麼叫有過甚麼?
我和林殊予確實有過甚麼,但那才是一周前的事情,不是「以前」。而且那件事情的根本不是甚麼「有過」,而是一次交易,一次我用兩萬塊錢換來的、她主動送上門的一夜。
但這些話我不能跟大萱說。
於是我決定用一種模稜兩可的方式回應。
「你就當我們以前有過甚麼吧,你問這個乾嘛?」
我說完這話,就看到大萱的表情變了:她先是一愣,然後像是突然想通了甚麼一樣,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她一拍手,「這幾天林前輩沒事兒就和我打聽你的事情,我問她為甚麼這麼關心你,她說你們是老同學,好久沒見了想多瞭解一下……原來你們以前談過啊!」
「沒有!」我趕緊打斷她,「真的沒有……充其量就是有過好感而已……」
我說完這話就後悔了。
因為這聽起來更可疑了!
有過好感——這種說法幾乎是默認了我和林殊予之間確實關係不一般。
但話已出口,我也收不回來了,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那裡,假裝自己說得很自然。
大萱沈默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個讓我更加頭疼的問題。
「行吧,那小野姐怎麼辦?」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你和小野姐不是在談戀愛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很興奮的表情,像是在八卦甚麼有趣的感情糾葛。
只是我又覺得不太對勁——她那雙眼睛亮得過分了,那種興奮感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刻意表演出來的東西,像是在用這種八卦的興奮感來掩飾甚麼真正的情緒。
我一時也分不清那到底是甚麼情緒,但我本能地覺得不能再讓她繼續問下去了。
於是我抬手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大人的事兒小孩別多問。」
大萱被我彈得哎呦一聲,捂著額頭後退了半步。我以為她會像平時一樣嘟嘟囔囔地抱怨幾句就完事了,但她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沒在我面前展現過的、極其認真的表情。
「為甚麼總把我當小孩?」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明明和小野姐一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