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妹妹
不管怎麼樣,我和小野的關係從此後就開始穩定了起來——小野就這樣,以一個不明不白的編外老闆娘身份,一直死皮賴臉地待在我身邊。
她從不問我倆這關係算甚麼,我也懶得主動給她個名分。
不過,在這個平日里人聲嘈雜的快餐店裡,好像也沒人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於是,她開始白天在學校里混日子,上課睡覺,下課抽煙,老師管也管不住,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放學鈴一響,她直接把包一甩,也不去甚麼網吧、台球廳瞎晃悠了,兩條腿自動就往我這兒走,跟裝了導航一樣。
我問她怎麼天天往我這跑,不去跟你的小姐妹們玩了?
她往收銀台後面的高腳椅上一屁股坐下,插上充電器,把兩條大白腿交叉著翹在櫃台上,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噼里啪啦地點著遊戲,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管我,你這兒人多熱鬧,舒服。」
這就是她的理由。在這裡,她覺得踏實。
我一聽,也不再追問,轉身回後廚繼續顛我的勺、擦我的灶台。
直到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埋著頭在後廚的水池邊刷鍋。
晚高峰還沒到,客人稀稀拉拉的,我得趁著這會兒把積攢的髒鍋髒碗全給清了。
自來水嘩嘩地衝在鐵鍋上,我手裡攥著鋼絲球,使勁搓著鍋底一層焦黑的油垢。
突然,一串「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廳方向傳來,一聽那拖鞋拍打水泥地的熟悉節奏,我就知道是小野。
果然,她鬼鬼祟祟地小跑到後廚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股子憋著壞的壞笑。
她衝我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喊道:「餵,死流氓,別刷你那破鍋了!快出來,快出來看漂亮妹妹!」
我手裡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甚麼漂亮妹妹?你又在搞甚麼名堂?」
「真的!騙你我是狗!你快出來看看嘛!」
看她那一臉興奮的樣兒,我也懶得跟她犟,乾脆洗了把手,探出頭往大廳望了一眼。
只見店裡靠近門口的那張桌子旁邊,確實站著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姑娘,個頭也不高,也就1米6出頭的樣子。
第一眼看過去,我倒是沒怎麼細想,下意識張嘴就是那套不知道重復了幾萬遍的招呼語:「美女,想吃點甚麼?菜單在牆上,招牌黃燜雞,要不要來一份?」
結果這姑娘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站在那張桌子旁邊,身子扭扭捏捏的,像是有甚麼話卡在喉嚨里,想說又不好意思開口。
我有點納悶:看這樣子,不像是來吃飯的,是來找人的?還是走錯了店?
但作為一家距離百年老店還有九十九年的餐館的老闆,我骨子裡那股服務行業的直覺告訴我,這顧客指定是有需要。
於是我乾脆放下手裡的活兒,從後廚走到吧台前,往圍裙上又擦了擦手,湊近了一點,語氣放得比剛才柔和了些,問她:「姑娘,怎麼了?是找人有事兒,還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這一湊近,我才算真正看清楚了這姑娘的長相。
確實和那些常來店裡晃悠的、塗著劣質口紅、指甲油斑駁的精神小妹完全不是一路人。
這姑娘五官生得很秀氣,線條柔和,帶著一點南方姑娘特有的溫潤。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運動服外套,看不出身材曲線,但乾乾淨淨的,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鉚釘和亮片。
最讓我注意的是她的妝容——很精緻,不是那種拿眼線筆隨手亂畫的水平,眉毛修得細細的,眼影打得很淡很勻,嘴唇上塗著一層亮晶晶的唇釉。
她還戴了一副灰色的美瞳,襯得那雙眼睛大而明亮,帶著幾分混血感,卻也讓她原本就有些幼態的臉蛋更加惹人憐愛了。
這姑娘站在我面前,低著頭,手指絞著小包的帶子,猶猶豫豫的,半天不開口。
我也不好催她,就那麼站著等。
倒是小野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後廚門口溜了出來,大大咧咧地往我身邊一站,伸手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妹妹,你想吃甚麼儘管說!上面這菜單上有的你程老闆能做,菜單上沒有的,只要你點了,他一樣能給你做出來。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咱們程老闆都能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我在旁邊一聽,差點沒繃住,趕緊接了一句:「你別聽她亂說,她這兒——」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有點毛病,先天的。治不好的。」
那姑娘本來還有點緊張,被我們這一人一句、一唱一和的,搞得有點蒙,一時之間愣在原地。
她那雙被灰色美瞳襯得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我們之間來回轉了轉,最後指了指小野,小聲地問了一句:「老闆……她是……你親戚啊?」
我笑著說:「沒錯,我表妹,在隔壁上學,放學了就過來幫我忙活。」
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自然得像真的一樣。
小野則站在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走到一邊去了,嘴裡還用只有我能聽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呵……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