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我睜開眼的時候,娘親已經穿戴整齊,安靜地坐在桌前喝茶。
鐵蛋哥從外屋走進來。他臉色正常,看來昨晚妖毒並沒有發作。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夫人,您起了嗎?老朽帶了門中弟子,在外面候著,準備護送夫人去北營。」
娘親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走過去拉開房門。
門外,張伯伯帶著十幾個天劍宗的弟子,正低著頭等在走廊里。
「不用了。」娘親語氣平淡的拒絕道:「人多眼雜,反倒麻煩。你們留在這裡,我們自己去。」
張伯伯愣了一下,急忙抬頭想勸:「可是夫人,蠻兵大營那邊…」
娘親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張伯伯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低下頭:
「是,全憑夫人吩咐。」
我們跟著張伯伯下了那座高高的千機梯。
到了長城底下,鐵蛋哥跑去馬廄,把我們的馬車牽了過來。
早上的長城內寨,沒有昨天傍晚那麼擁擠。鐵蛋哥趕著馬車,順著一條石頭路,一直往長城的北門走。
走了一會兒,馬車停下了。
我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黑鐵城門。
而城門前面的那條大長街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不僅有穿著青色衣裳的天劍宗修行者,還有許多穿著各色衣服的其他宗門修士,甚至還有一些身上帶著陳舊傷疤的長城守軍和普通百姓。
他們沒有擋在路中間,而是自發地分列在街道兩旁,留出了一條寬敞的道。
看到我們的馬車過來,人群里突然傳出一陣驚呼和竊竊私語聲:
「真的是她……是桃花劍仙!」
「十多年了,夫人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般風華絕代……」
「若不是當年夫人和宗主拼死擋住那頭二品大妖,這長城北門早就破了,我們這些人哪還有命站在這裡?」
「當年我還只是個剛入長城的小卒,這條命…」
張伯伯一個人走在馬車最前面。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路邊退了一步,然後雙腿併攏,對著我們的馬車,深深地彎下腰,作了一個很是恭敬的揖。
緊接著,街道兩旁的人,無論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還是那些長城守軍,全都像風吹過麥田一樣,整齊劃一地彎下腰,對著馬車深深作揖。
周圍安靜極了。
沒有人喧嘩,只有長城北門外刮進來的風,吹得那厚重的鐵門發出「嗚嗚」的悶響。
我看著窗外那些彎著腰、一動不動的人,聽著他們剛才說的話,腦子里突然想起了以前在漁村的時候,娘親給我講過的一個故事。
娘親說,以前長城外面,有一頭極其可怕的二品大妖。
那時候我總以為,那只是娘親哄我睡覺編出來的故事。
現在,我看著外面那些衝著馬車作揖的人群,看著坐在我身邊神色平靜、連眼睫毛都沒有抖動一下的娘親,我突然明白娘親講的都是真的。
「開北門!」
前面不知道是誰,紅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伴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鐵門緩緩向兩邊拉開了一條縫。鐵蛋哥一抖手裡的繮繩,馬車「咕嚕咕嚕」地穿過了鐵門。
在馬車出了鐵門沒走多遠後,就看到前面停著一長串拉貨的馬車,上面插著紅色的旗子。是之前和我們一起走過的鴻運商隊。
我看到李教頭,一路小跑著迎了過來。這次李教頭隔著老遠就停下了,腰彎得很低。
「不知夫人是桃花劍仙,之前在路上多有怠慢,劍仙恕罪。」李教頭低著頭,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敬畏。
很顯然,昨日天劍宗引起的動靜,已經傳到他們商隊了。
娘親掀開窗簾,看著他,語氣平淡:
「無礙。李教頭,我們要去蠻兵駐地找人,還有多遠?」
李教頭抬手指了指正北方向,恭敬地回答:
「回夫人,蠻兵沒有固定的城池,都是散落在荒原上的一個個大營。順著這條道再走半天,就是離長城最近的‘巴圖’統領的駐地了。」
說到這,李教頭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夫人,那些蠻兵都是朝廷用囚犯秘法催生出來的,腦子里…嗯…極其粗鄙。他們不像我們這些人…您過去…千萬小心。」
娘親點了點頭,放下了窗簾。
馬車繼續往前走。
大概走了半天的時間,荒原上出現了一大片黑壓壓的巨大帳篷。
那些帳篷全是用不知名的獸皮縫起來的,還沒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騷臭味。
帳篷中間,走動著許多高大得像黑熊一樣的蠻兵。
看到我們的馬車靠近,不少蠻兵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提著帶血的骨頭棒子或者大刀,圍了過來。
鐵蛋哥拉緊繮繩,馬車停在了營地外面。
娘親沒有下車,只是掀開了窗簾。
周圍那些高大的蠻兵看到車廂里的娘親,眼睛瞬間就直了。他們雖然不認識甚麼劍仙,但娘親的長相還是讓他們騷動起來。
人群里開始傳出一些竊竊私語聲。
他們說的話很粗,我聽得不是很明白,只隱約聽到幾個字眼傳進車廂里:
「這女人奶子真大啊……」
「這臉皮真白,要是能肏個一晚上,讓老子明天去死也值了……」
我趴在窗邊,聽著這些奇怪的話,轉過頭天真地問娘親:
「娘親,他們說的‘肏個一晚上’是甚麼意思呀??」
我的話音剛落,坐在車轅上的鐵蛋哥猛地轉過頭。
他那雙眼睛瞬間爬滿了可怕的血絲,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他一把抓起旁邊那根馬鞭,衝著外面那群蠻兵暴喝出聲:
「閉上你們的臭嘴!再敢亂看,老子挖了你們的狗眼!」
娘親沒有理會外面的蠻兵。她伸出白淨柔軟的手,輕輕捂住了我的兩只耳朵,把我按在她的懷裡。
這時候,人群被推開。
一個比其他蠻兵還要高出一個頭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走到馬車前,先是看了一眼雙眼通紅的鐵蛋哥,然後才看向車廂里的娘親。
高大男人抱了抱拳,行了個作揖的禮:
「久聞桃花劍仙大名。我是這個駐地的統領,巴圖。不知劍仙來我這破營地,有何貴乾?」
娘親松開捂著我耳朵的手,聲音清冷:
「我來找老毒物。」
巴圖統領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劍仙來晚了一步。老毒物昨日確實還在我這裡,但他今早天一亮就走了。聽說是去北邊的‘葬骨林’尋幾味帶毒的妖草去了。」
「他甚麼時候回來?」娘親看著巴圖繼續問著。
巴圖搖了搖頭:
「不知道。老毒物不歸我管。他會不會回來都說不准。」
娘親聽完聲音依舊平淡:
「可否安排一人帶路?」
巴圖沒立刻回話。周圍那些拿著武器的蠻兵也都安靜下來。
還沒等巴圖開口,蠻兵堆里突然擠出來一個人。
「俺去!」
那人大步走到馬車跟前。
我趴在窗邊看了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是之前我們在路上遇到的那個蠻兵,叫鐵牛。當時他餓極了,還吃了我們好幾張大肉餅。
鐵牛走到車廂旁邊,衝著娘親低了低頭,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