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荒魔物
三人穿過大大小小數道門,轉過幾座閣殿,又順一條沿湖長廊,來到一個園子前。
「裡邊就是太華軒了。」小見嘴快。
「公子請進。」黎姑姑回身招呼,領小玄推門而入,立時清氣撲來,令人心曠神怡五臟如洗。
小玄訝然,只見園子極大,東面有幾座樓閣,形貌迥異,各不挨連;南面臨水有排軒捨,簡秀精緻,華而不奢;西面是片茂密竹林,開了條小道,不知通往何處;北面空著,立著幾根石欄,懸著鐵鍊,欄外便是絕壁,對面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高台,其上滿是閣殿亭榭。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在園子的正中有個大池子,池水清碧,池心有一圓台,玉石築就,中間培土,栽著棵七八人方抱得攏的大樹,高達十餘丈,頂上枝葉極茂極盛,鬱鬱蔥蔥的幾乎罩覆了整個園子。
小玄仔細觀望,見其枝幹瑩瑩生輝,宛若明玉,心中暗暗稱奇,正待發問,苗小見已先說了:「這是娘娘從海外仙山移來的神木,叫做採華,據說能聚天地精華,因得其名。」
「好樹好樹!這樹不但生得奇,且還長得好,精神!」小玄贊道,深深地呼吸了下,但覺清潤馥郁,滿園的空氣似皆美味。
「自從娘娘引來仙氣後,迷樓上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皆滋潤處得很,而這神樹就長得更好,連皇上都很喜歡呢。」小見道。
「引來仙氣……甚麼叫做引來仙氣?」小玄正思,已隨黎姑姑走到南面的臨水軒捨跟前。
黎姑姑推開最右邊的一間房門,領小玄進去,道:「崔公子,這間屋子就給你用吧,平日里都有打掃的,不必另費工夫。」
小玄見屋中乾淨敞亮應有盡有,床上被褥整潔,心裡甚是喜歡。
「只一個,需請公子留意。」黎姑姑道。
「姑姑請說。」小玄道。
「娘娘雖已入宮,但依然修行未怠,時不時會過來軒中靜修,公子萬不可喧嘩驚擾。」黎姑姑道。
「一定仔細。」小玄忙應。
黎姑姑瞧瞧屋中,道:「那我就先過去見娘娘啦。倘若公子還需要些甚麼,回頭叫小見告訴我。」
「姑姑客氣。」小玄想了想道,「姑姑以後就叫我小玄好了。」
黎姑姑微微一笑:「路上風塵,你先洗把臉歇會,到了用膳時分,會有丫環婆子過來喚你。」
「就我吧,小玄哥,過會我來叫你。」小見笑咪咪道。
「好!」小玄笑應。
黎姑姑同苗小見走後,小玄看看四下,瞧見南面有扇大窗,便走了過去,推開窗頁一眺,原來此處已是迷樓的最外圍,窗外便是千丈絕壁,極目望去,恰好正對著都城玉京。
見此處視野廣遠,小玄愈覺喜歡,走回屋中往床上舒舒服服一倒,四平八仰地大字躺著。
孰料心情一松,煩惱便來,他苦思冥想,記憶卻只能回到今天早晨,再往前去,思緒便如撞在一扇緊緊關閉的大門之上,這門既重又厚,任之百般推撬就是紋絲不動。
「但願師父能早些為我除去魔障……」他悄自默祈禱,手掌無意碰觸著腰間的如意囊,心頭倏動,急一咕碌身爬起,奇的是啓囊禁咒竟然思之即來,當即頌咒開囊,將囊內物事一樣樣掏出來擺到床上,只盼能從中想起點甚麼。
最先摸出來的是一條赤色的索狀兵器,只覺比纏繞臂上的麟紋鞭子更加熟悉,卻沒能想起甚麼。
然後又掏出兩般模樣更加威猛的武器來:一面鑄刻雷紋的牙盾,一條流蕩紫光的長鏈,依然沒有頭緒。
接下再翻出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事:數道不知來歷的法符,一塊南瓜般大的青鍈,一堆肢離破碎的竹木鳳凰及竹木大虎蛛構件……很快床上就鋪滿了。
「這些大都是機關的部件,我怎會收集了這麼多?」小玄呆了一呆,忽然瞥見當中夾雜著兩只金晃晃的輪子,揀起來細看,見其上刻滿金色焰狀符印,疑似火遁一系,然卻半天認不出是甚麼東西,遂又拋回床上去。
再往下就有些惡心了,竟然搜出了一堆血骷髏、血蛛、火蜘蛛、虎蜘蛛的屍體,甚至還有具乾縮成團的人形骸骨,這回把地面也覆去了大半。
小玄甚是納悶,繼續翻尋,頌念禁咒,赫然從囊中搬運出一隻巨鼎及一面大藥櫥來,一下子就把不算小的屋子幾乎堆滿了。
巨鼎通體鏤鑄著形形色色的青龍、驪龍與夔龍,繁而不亂姿態萬千,巧奪天工精美絕倫。
大藥櫥則有千百格小抽屜,屜前皆貼籤條,標注著名字,竟是極其珍奇罕異的藥石材料,小玄隨意拉開幾屜,果然盛滿無虛。
小玄心中詫訝,他雖人事皆忘,但對眼前之物的好差珍廉還是能區分的,愣在屋中苦思半天,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的法囊里怎麼會裝著這些東西。
他繼續搜索如意囊,不由越來越驚,感應到囊內還貯藏著極多物事,而且不少十分巨大,隱約有四頭靈獸,兩輛車子,數張工匠台,十餘具成型的機關怪物,甚至成堆的加工好的竹木材料,若是全部搬運出來,只怕立刻會把屋子撐破。
小玄悄吸了口氣,想了一想,遂去找尋些較小之物,孰料又翻出來一包女子手飾,一條紫綾束胸和一隻插著支獨蕾桃枝的青瓷瓶兒,皆不知有甚來歷,捧在手上,人就莫名其妙地痴了。
不知恍惚了多久,忽感手裡似乎有甚麼物事悄悄地動了一下,低頭看去,目光不覺落在那支插在青瓷瓶中的桃枝之上。
但見莖乾剔透,花蕾如粉,然卻孤零零的獨自一枝,入眼好生寂寞。
小玄瞧著望著,凝視許久,腦海靈光倏閃,一段禁咒脫口而出。
青瓶中的桃枝眨眼不見,在瓶口上方蕩起道似有若無的波動,一個裊娜的身影徐徐浮現了出來……
小玄怔住,心臟輕輕柔柔地跳動。
身影由淡轉濃,迅速清晰,一個水靈靈的女孩兒飄浮在半空,唇紅齒白顏若桃花,纖俏的玉體上只飄繞著條凝成實物的彩虹,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小玄呆呆望著,只覺異樣的熟悉與親切,然卻想不起來是誰。
還沒回過神,女孩已撲了下來,一雙雪臂繞到頸上緊緊地摟抱住他。
「你……你是?」小玄錯愕。
「啊?」女孩一愣。
「你是誰?」小玄問,只覺芬芳拂面,是淡而沁人的桃花香。
「小玄,你不認得我啦?」女孩一雙美目睜得又大又圓。
「你知道我的名字?」小玄道。
「你……你怎麼了?你怎麼認不出我了?」女孩有些驚慌起來。
小玄搔了搔頭。
「我是夭夭呀。」女孩大急,眼圈竟紅了起來。
「別哭別哭!我再想想……」小玄有些著忙。
「你真的不記得我啦?」夭夭唇兒一咬,淚珠已順粉頰滾落下來。
小玄心頭驟疼,慌道:「你別急,師父說我中了妖魔的邪術,心智給蠱惑了,因此有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好壞的妖魔……」夭夭更是又急又疼:「那該怎麼辦?」
「師父說,會為我除去魔障的,到時候記憶便能恢復如初。」小玄道。
夭夭淚眼婆娑道:「可是眼下……眼下你都不記得我了……」
「雖然不記得,但我依然還是我呀。」小玄哄慰道,這時才留意到兩個人緊貼做一處,只覺女孩的身子又香又軟,臉上不由微微燒熱起來。
「嗯嗯,小玄還是小玄,只要是小玄就行!」夭夭一連點頭,淚珠懸在下巴上悠悠顫晃。
「那個……那個……」小玄支吾著,兩手不知該往哪裡放。
夭夭卻仍緊緊地摟抱著他,徬彿害怕一放開男兒就會消失不見。
小玄終忍不住,用指輕輕幫她將淚顆抹去,心底越來越肯定眼前的女孩與自己非同尋常。
夭夭開心起來,把頭直往男兒胸口攢靠。
小玄道:「對啦,不如你把以前的事情說與我聽,或許能讓我想起些甚麼來吶。」
「告訴你甚麼呢……」夭夭歪著頭想了好一會,道:「要不你來問我吧。」
小玄沈吟道:「夭夭,我們相識多久了?是怎麼相識的?」
「大約有兩、三個月了吧……我時常待在瓶子里,然後還給你收在袋子里,因此不太清楚。」夭夭幽幽道。
小玄望望手中的青瓶,道:「你時常待在這瓶子里?」
「是啊。」夭夭道:「是娘娘要你帶上我的,要我跟在你身邊服侍你,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呀。」
「娘娘要你跟在我身邊?是哪位娘娘?」小玄繼問。
「就是我娘親呀,別人都喚做她玉桃娘娘,連她你也記不得了呀……」夭夭難過道。
小玄極力思索。
夭夭瞧瞧周圍,微蹙眉道:「這裡怎麼這樣亂?我們之前不是住在這裡的……待我來收拾一下吧。」
「這裡是皇帝的離宮,師父今日才帶我來的。對了,之前我們住在哪裡呢?」小玄又問。
夭夭想了想道:「之前我們在一個大林子里住了好久,那裡的樹木又高又大,對了,好像叫做迷林。」
「迷林……」聽見這兩字,小玄似覺有點點的印像。
「一起住那裡的,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伯,老伯的眉毛特別長,長得都垂到臉上了,而且整條也都是白的。」夭夭心覺有趣,笑咪咪道。
「白眉毛的老伯……」小玄心底隱隱浮現出一個身影,無奈似給厚厚的紗幕阻隔住,模糊之極。
「在大林子里的時候好快樂呀,小玄天天都忙著擺弄一個奇異的……怪物,然後就跟夭夭玩遊戲,每天都在一起。」夭夭開心道。
「每天都一起……玩遊戲?玩甚麼遊戲?」小玄努力回憶,隨口問。
夭夭望望他,俏麗的嫩頰忽然暈了起來。
「嗯?」小玄察覺女孩不說話。
夭夭眼睛瞟見停放屋中的大鼎,趕忙收了回來,臉上紅得越發厲害。
「怎麼了?」小玄有點奇怪。
「連這個你都……你都忘記了!」女孩蚊聲道,似乎頗為委屈。
小玄大惑不解,忽聞屋外有人叫喚:「小玄哥,歇息得可好?我們過去吃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