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樓
當兩根纖長、精緻、瑩白如玉的手指離開如酥似雪的腰肢時,一切就結束了。
碧憐憐癱軟桌上,小鈎子委頓於地,小玄則兩手撐著桌沿喘氣,眼中一片惘然,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事情迷惑不解。
武翩躚抬眼望向他,眸中隱有憂色。
饜足了蠱主陰精的陰陽蜱終於不再鬧騰,小玄松緩下來,滿臉疲憊,非為之前的銷魂,而是因為神智被蜮魘引大肆拘奪鎖困。
「小玄?」武翩躚試探輕喚。
小玄抬頭,非但像是不認得她,且徬彿連她叫的是不是自己都不確定。
「你……叫我?」男兒遲疑著問。
武翩躚眉心微蹙,麗容一寒,轉望向碧憐憐,壓在她頸側的劍鞘稍稍發力。
碧憐憐一陣暈眩。
此時的她可謂禍不單行,除給七焰玄虹鑒重傷,體內的巨闕曇之毒也因為真氣不足無法壓制,開始令她心神躁亂,至於好不容易遇見崔小玄這救命寶貝,然卻轉眼即失。
最要命的是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竟然殺出來個武三絕。
此乃玄教第三代弟子之中武技第一,陣法第一,機關術第一的傳說人物。
「解開陰陽鎖,並還復他的心智,否則大司祭苦攢了萬千年的修為就要化做雲煙了。」武翩躚寒聲道。
「看得出來……」碧憐憐卻慢悠悠道:「尊駕頗為這小狐狸掛心呀。」
「大司祭傷得不輕,危在旦夕,照我說的去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武翩躚輕聲道。
「當奴家是那三歲小兒麼,久聞武三絕心狠手辣,我若皆照你說的做,哪裡還有半點轉圜餘地。」碧憐憐輕笑道。
小玄雙手抱頭,似乎在竭力思索甚麼,狀極苦惱。
碧憐憐斜睨著男兒,道:「不如這樣,你且送我離開巨竹谷,我即解去他身上的的陰陽蠱與蜮魘引。奴家亦為一界之尊,定當說到做到。」
「勸你莫再試探我的耐心。」武翩躚麗目一眯,殺氣陡盛。
「奴家眼下真氣靈力皆失,就是出了巨竹谷又能樣,難道你還怕我到時毀諾麼?」碧憐憐道。
「本來也算有點道理,只是……我素來最討厭別人與我討價還價。」武翩躚冷冷道。
碧憐憐閉上眼,冷冷一笑:「那就沒啥好說的啦,既已落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才不打算殺你。」武翩躚微微一笑,貼近碧憐憐耳邊輕輕道:「知道嗎,我有一樣寶貝,喚做冰火煉獄。一旦把你丟進去,每隔一時三刻,便會有火鴉出來啄你,冰蛇出來絞你,到時候,你就會後悔為甚麼今日不照我說的去做了。」
碧憐憐容顏蒼白,身子微微顫抖,旋而咯咯嬌笑:「人傳玄狐當日摸上鳳凰崖,偷去了重元子一乾女弟子,裡邊是不是就有一個你呀?」
武翩躚神色陡變,劍鞘氣勁一吐,封閉住她身上諸道經絡與氣脈,再祭道符印鎮住泥丸宮。
「玄狐……」小玄聽見這兩字,心頭莫明一跳,然卻想不起半點原由。
碧憐憐渾身麻痹,又笑道:「看來奴家還真沒猜錯呢,重元子呀重元子,可憐你為地仙之祖一教之尊,卻亦結結實實的做了回冤大頭哩!」
武翩躚不再說話,右臂輕揮,羅袖中突滾出一石,初只鵝卵大小,飛上空中急速變大,眨眼巨如壺鼎,上有五色紋彩,蜿蜒繁復如山川河流,滴溜溜地緩緩旋轉,但見雲霧流動氣象萬千,卻是一件於上古之時便煉成的寶物,名曰「大荒」,內裡別有天地,除了收納之功遠勝袁自在所造的如意囊百倍,更有其它玄奇奧妙。
「大荒!你是……」碧憐憐懍然失聲,話音未絕,整個人已給攝入其中。
武翩躚口中念念有詞,玉手一招,將紋石收歸袖內。
「怎麼不見了?」小玄訝然問。
「那賤人是個邪物,我把她收走了。」武翩躚道。
「她是邪物?」小玄怔怔道,先前的銷魂猶模模糊糊地駐於腦海,深種體內的陰陽鎖亦在暗中作祟,心底竟然大生不捨之意。
「嗯,她施邪術害你,蠱惑你的心智。」武翩躚凝視著他道,「我且問你,你是不是有好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小玄即時點頭,苦惱道:「想不起來了,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我是……是哪個?姐姐又是誰?」
「你叫崔小玄,我是……」武翩躚心念電轉,道:「我是你師父。」
「姐姐是我師父?」小玄呆了一呆。
武翩躚泰然自若地點頭。
「師父……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小玄懊喪地拍了下額頭。
「別急,為師會為你除去魔障的,到時你的記憶自會恢復如初。」武翩躚停了下道,「眼下你且同我回去。」
「回哪兒?」小玄問。
「自然是回師門呀。」武翩躚睨了他眼身上,麗頰微暈道:「還不快把衣服整好。」
小玄慌忙提起褲子,扎好腰帶,再將八爪炎龍鞭收回臂上,眼睛瞥見貼身緊系的焰浣羅,心頭莫明地重重跳了一下,十分迷惑,忍不住又問:「師父,此是何處,我們為何在這裡?」
「此乃妖怪巢穴,我們是來降妖除魔的。」武翩躚道,探手捉握住他右腕,邁步朝閣樓外走去。
小玄回頭望望躺在地上的小鈎子,心中好生不解。
小鈎子也在瞧他,眼中滿是焦急之色,無奈半點動彈不得,更不敢開口叫喚。
武翩躚牽著小玄繼朝前行,孰知剛踏出門口,迎面便撞見一隊怪物,卻是先前走過去的巡邏隊折返回來。
「甚麼人!」為首的兩名妖將齊聲厲喝,提刀指揮幾十名機關槍卒圍了上來。
武翩躚視若無睹,待眾槍卒衝至,方閒庭信步舉劍迎擊,轉眼一一放倒,兩名妖將大怒殺上,亦於電光石火間給擊癱。
小玄見她劍未出鞘,速度也沒多快,只東一挑西一點,便輕描淡寫的將敵人全數擊潰,舉手投足無不巧到極絕妙入毫顛,不禁目瞪口呆。
「師父……的劍法好厲害!」小玄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想不想學?」武翩躚微笑。
「想!」小玄即應。
「你乖乖隨我回去,日後自然教你。」武翩躚道。
「多謝師父!」小玄喜不自勝。
武翩躚忽然發覺眼前情形並不太差,給鎖困住記憶的男兒無需讓自己太過費心,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像上次那般拼死逃跑。
「我們走。」她一手持劍,另一手牽緊小玄手腕,口中默頌了幾句,旋見腰際的七彩羅帶灼灼亮起,映耀得周遭絢麗繽紛。
小玄大是好奇,旋感一道真氣自師父姐姐手上傳來,與自己身上的氣脈融貫為一體,正待發問,整個人已同武翩躚溶入芒彩之中。
「師父,這是……」小玄迷惑不解,極力朝武翩躚望去,只見光芒中的師父肌膚容顏有如霓浣霞蒸,艷麗不可方物,心頭一陣怦怦悄跳。
不過呼吸之間,芒彩便已散開,小玄驀地睜大了眼,滿面盡是震撼之色。
此時的他已離開了巨竹堡,與武翩躚立在千丈高空的雲霧之上,但令他動容的並非這個,而是前方底下的一座建築。
這座建築狀若高樓,然卻無比之宏巨,巍峨如峰地聳立於大地,極目望去,其上盡是玉闕珠閣瓊台瑤榭,又有虹橋秀堤碧湖翠山,教人疑是仙家府苑海市蜃樓。
自打出山,小玄也算是見過幾樣非凡的景物,譬如在澤陽城住過三世忠靖侯府,在葫蘆鎮到過的天地無寶,還有剛剛離開的巨竹堡,可是這些與眼前之物一比,全都相形失色。
「這是……哪裡?」小玄吸了口氣問。
武翩躚卻未回答,手仍牽他,玉指搭在腕關,眼底掠過一絲疑詫之色。
「師父?」小玄又喚,臉稍一轉,又遙遙掠見在巨樓的南面還有座城池,只是匆匆一瞥便知要比澤陽城大上數倍。
武翩躚這才回過神來,雍容道:「此處便是玉京,日月皇朝的都城。你看到的就是當今皇上的離宮——迷樓。」
「怎麼一眨眼就到這裡了?」小玄喃喃道。
武翩躚微微一笑,指腰間道:「這條帶子叫做過天虹,一縱便有九千里,適才那妖怪巢穴距玉京不過千餘里,自然是瞬息即到。」
「好寶貝!好寶貝!」小玄瞧著她腰際的七彩羅帶,滿眼艷羨,迷惑又問:「可是……我們為何要來這裡?」
「因為,師門就在此處。」武翩躚牽著他手腕,按下雲頭朝迷樓徐徐降落。
「我們師門就在這裡?師門在皇宮里?」小玄張大嘴巴。
武翩躚點頭:「我們師門乃化外門派,但因入世輔佐皇朝,是以暫居於此。」
「師父……」小玄艾艾問道,「徒兒實在想不起來了,我們師門……是何門派?」
武翩躚略一沈吟,道:「迷淵宮派。」
「迷淵宮派……迷淵宮派……」小玄默念了兩聲,心覺完全陌生,不禁一陣苦惱,只道是所中魔障極重,以致忘得乾乾淨淨。
兩人徐降百餘丈,迷樓上諸般景觀越發清晰,但見亭台樓閣高低相映,畫棟飛檐錯落勾連,遊廊拱橋婉轉相通逶迤相接,萬折千回綿延無盡,不知還有多少幽奇去處,可謂窮極天下之美、天下之巧。
小玄目不暇接,忽見前方飛來一隊人馬,卻是數十名騎乘著大鳥狀怪物的銀甲士兵,個個背負箭壺手執機弩,十分之捷銳威武,不由吃了一驚。
武翩躚卻神色如常,只是放開了男兒的手,同他迎面而上。
「是天妃娘娘回宮,快快列隊迎駕!」為首一將高聲呼道,身後人馬立時於空中左右飛開,分列做兩行,讓出一條通道,個個垂目觀鼻,靜息迎候。
「天妃娘娘?」小玄莫明其妙,望向身邊的師父姐姐。
「禁宮中有兩種守衛,地面上的叫龍牙衛,這些則是禁宮的空中守衛,也是皇朝八大精銳中的一支——鳳翎衛。」武翩躚邊說邊領著小玄從隊列中間通過。
「鳳翎衛……」小玄這才注意到那些鳥狀怪物果然有幾分鳳凰的模樣,詫道:「這些古怪大鳥可是機關獸麼?」
「是天機島造的機關鳳凰,甚是疾捷。」武翩躚淡淡道。
「天機島?」小玄沈吟,倒覺得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