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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回 鬧新聞撞牆翻瓦罐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2 / 2 頁

一會兒,聽得三聲大炮,明遠樓上鼓角齊鳴,知道已經封了門。一會兒又封了號門,不許大家來往。到了晚間,秋谷覺得肚子裡頭有些餓了,便取出炒米,胡亂泡了一泡,就帶著的火腿、熏魚吃了兩碗。又吃了一杯茶,便半半睡的合目安息。

起先睡的時候覺得渾身都不暢快,再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的。直到二更將盡,卻倒睡著了。睡到四更將盡,主考發下題紙,號軍按著號數一號一號的送進來。秋谷蒙蒙矓矓的接了題紙,看也不看,隨手放下,仍復睡去。直睡到晨雞報曉,玉漏無聲,方才睡醒。坐起身來,叫號軍取些熱水,洗一個臉,又胡亂吃了些乾果糖點,方才展開題紙。看時,只見一張大大的題紙上刻著五道論題:第一題是「漢武帝時,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論」;第二題是「識時務者在乎俊傑論」;第三題是「謝安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論」;第四題是「張九齡上千秋金鑒錄論」;第五題是「明太祖詔商稅毋定額論」。秋谷看了這幾個題目,覺得都狠容易,況且又都是素來知道的,連查也不用去查,略略的想了一想,便都有了主意。鋪下草稿紙,提起筆來,振筆直書。這章秋谷本來是個有名的江南名士,真個是文不加點,倚馬萬言,平翻北海之潮,倒卷黃河之水。還不到十一點鐘的時候,五藝早已脫稿。略略的休息一回,吃了飯,便謄真起來。一口氣寫到下午五點多鐘,已經謄畢,又自己細細的看了一回。

正看著,只見石仲瑛從外面探進頭來,看了一看,失驚道:「你都完了罷,好快手,好快手!我剛剛做了首次兩篇,第三篇還只做了一半。」說著,便伸手過來,取了章秋谷手中的卷子,略略的看了幾行,就嘖嘖嘆賞道:「筆仗好得狠!逼真是胎息《史》《漢》的文法。」秋谷笑道:「我不要這般謬贊,你只看下去就是了。」

石仲瑛聽了,便果然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看到第三篇上,看得得意極了,竟高聲朗誦起來。只聽得石仲瑛提著那正宮調的嗓子,一腔三板的讀道:

入廣武門而聞阮籍之唏噓,登平乘樓而聽桓溫之太息,俯視天下,感慨系之。

蓋嘗讀史,至謝安之為人,而嘆其度之不可及也。古之君子,尚黃老之學,崇淡泊之治。內無所懼,外無所營。雖有帝王之尊、卿相之貴,雷霆震驚於前,虎豹奔走於後,而此心漠焉冥焉,終不為動。此平日學問有以養之,非鎮物矯情之所能也。

晉之士習崇尚虛無,卿相以清淡為事,儒林以論答為能。安性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又嘗與王羲之同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當世非之。然其為政也,盡忠王室,竭忠輔衛。斯時也,內有權臣,外有強敵。

晉以偏隅之地、積弱之勢,北面而爭天下。勝敗之機,間不容發;天下大勢,岌岌可危。而安以談笑應之,處之晏如,無所畏葸。卒能折桓溫於內,敗苻堅於外。懸一髮於千鈞,奠國家於盤石。其晉室之所以不風亡者,徒以有安在也。夫清淨之學,沈思若愚,拊幾若得;高見風雲,俯視山水;嘯傲天下,凌鑠古今;以卿相富貴為敝屣,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安之為人,有類於此。觀其與王坦之同迎桓溫,坦之流汗霑衣,倒持手版;安從容就席,神色自若,亦可以見其度矣。或謂其聞謝玄之勝,至於折屐,矯情鎮物,非大臣所宜。然三代以上,惟恐好名;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東晉之政,棼於亂絲,而安以淡泊治之,無內外相乘之亂。蓋其經濟足以應之,非特以黃老相尚而已也。其與羲之同登冶城,登高遐想,慨然有世外之志,而不以富貴功名為念,此其胸次為何如?而後人乃以小節議之,謂其矯鎮,抑亦苛矣!

石仲瑛讀了一遍,覺得愛不忍釋。又反反復復的重看一遍,不覺擊節嘆賞道:「這幾篇文字,雄渾高古,音節非常。而且頓挫宛轉,丰神獨絕,真個不愧是個古文的作家!」秋谷笑道:「你看看也還罷了,何必要說這許多應酬的套話?」石仲瑛道:「那一個說應酬套話的就是個烏龜。」秋谷大笑道:「罵得好,罵得好,算你會說何如?」石仲瑛回心一想,不覺也笑起來,口中說道:「你不要見怪,我是一句無心的話兒,不是有心罵你。」

章秋谷笑了一笑,便也向石仲瑛要做好的草稿來看。石仲瑛便在胸前一個卷袋裡頭取出草稿來,遞給秋谷,笑著說道:「我沒有你這般洋洋灑灑的筆仗。你看了有甚麼不妥之處,請你改削改削,不要客氣。」秋谷笑道:「太謙了,太謙了,這‘改削’的兩個字兒斷不敢當。」一面把他的草稿看了遍,覺得見識也還開通,議論也不通達,只是筆力來得軟些,氣魄來得小些,未免有些小家氣。便也隨口贊了幾句,又和他斟酌了幾處不妥當的地方,石仲瑛方才走了。

又見隔號的那個考生走了過來,滿頭大汗的對著秋谷拱手道:「老先生這個時候五藝都一齊完了,佩服得狠!只是小弟有一件事兒要來求教。」正是:

鹿錦鳳綾之艷,彩筆生花;珊瑚玉樹之珍,文章有價。

不知那考生問的甚麼話兒,且待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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