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回 吃花酒騃儒得意
入鄉闈詞客觀光
且說章秋谷在莫愁湖亭上徘徊了一回,看著那幾朵開殘的蓮花,賞玩一會。又看著中山王和莫愁的小像,細細的端詳一回。只見一個是白麵長須,英姿照日;一個是風鬟霧鬢,倩影驚鴻。秋谷見了,不免也有些心中感慨起來。在湖亭上泡了一碗茶,坐了一回,直到紅日西斜,晚風吹袂,方才慢慢的回來。又在寓裡頭過了幾天,已經到了八月初旬的時候。秋谷到了這個時候,便也未免要抱抱佛腳起來,把那些帶去的書籍翻出來,略略的看了一遍。
這一天正在寓裡頭靜靜的坐著,忽然又來了一個同鄉朋友叫作黃少農的,要拉他去釣魚巷吃酒。秋谷心上狠有些不願意去,只推說身體有些不快,不能出門。黃少農不由分說,拉著就走。拉到釣魚巷一個韓家老班裡頭,便有一個倌人出來應酬,秋谷抬頭看時,只見這個倌人生得圓圓的一個臉兒,覺得團頭團臉的,也晶評不出甚麼好歹。黃少農卻得意洋洋的指著那倌人對秋谷說道:「這是南京有名的韓家小翠子,你看他生得怎麼樣?」秋谷又細細的打量了小翠子一眼,覺得雖然沒有甚麼奇形怪狀的醜相,卻也沒有甚麼嬌嬈裊娜的姿容,不過勉勉強強的看得過去罷了。
看了一看,沒本事說他不好,只得勉勉強強的說一聲「好得狠」。黃少農聽得秋谷贊他的相好,心上二十四分的高興。小翠子也扭扭捏捏的扭捏出許多的身段來。秋谷看了,只是暗暗的好笑。
黃少農略坐一坐,便取過筆硯來,寫了幾張請客票,叫了男班子的掌班進來,身邊摸出一塊錢來,連著請客票一古腦兒都交給他,口中說道:「這一塊錢是給你的車錢,快些去給我請客。」那男班子答應一聲,接了過去。章秋谷看著,已經覺得二十四分的詫異。正要開口,忽然又見小翠子搶步過來,斜著眼睛把那男班子手裡頭的請客票看了一眼,半笑不笑的對著黃少農道:「你請的客人狠多,給他一塊車錢只怕不夠罷?」黃少農聽了點點頭,連忙又拿出一塊錢來交在那男班子的手內。
只把一個章秋谷看得心上更加詫異,真個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一會兒客人到了,排上席來。黃少農見秋谷沒有相好,想要薦個相好給他,秋谷再三再四的推辭。黃少農那裡肯聽,不由分說,硬硬的薦了一個甚麼薛亞仙給他。
章秋谷舉目看時,只見這個薛亞仙生得矮矮的一個身材,匾匾的一個臉兒,眉眼不甚周詳,鼻梁有些四塌,也是個中等以下的人材。秋谷見了,把眉頭皺了一皺,也不言語。黃少農卻指著薛亞仙向秋谷道:「你不要輕看了他,這也是南京地方大名鼎鼎的人物。」秋谷聽了,不覺鼻子孔里「哼」了一聲。黃少農又對著薛亞仙道:「這位章老爺在上海的時候,嫖界裡頭狠有聲名的,你須要好好的應酬,將來我還要吃你的喜酒呢。」
薛亞仙聽了,把手帕子掩著嘴笑了一聲,回過頭來,上上下下的把章秋谷不住的打量。章秋谷被他看得不耐煩起來,別轉頭去。原來薛亞仙見了章秋谷這樣的少年英俊,氣宇非常,心上倒著實有些垂涎,便存著個屈身俯就的意思。見章秋谷只是淡淡的不理他,便故意找些話兒說出來和章秋谷講,章秋谷也只得隨隨便便的應酬幾句。一會兒,竟撒嬌撒痴的拉拉扯扯起來,對著章秋谷不住的扭頭掉頸,賣弄風騷,做出無數的醜態來。章秋谷看了他這般做作,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覺得甚是肉麻,周身的雞皮疙疸都森森的直立起來,心上二十四分不願意,只得假托腹痛;出了席去躺在榻上。無奈這位薛亞仙緊緊的跟著,問東問西,十分的獻勤討好,直把一個章秋谷拘束得如受桎梏,如坐針氈,又好笑,又好氣,卻又說不出來。好容易巴得薛亞仙走了,方才如釋重負,暢快非常。黃少農糊里胡塗的,還對著章秋谷把大指一竪道:「何如?我薦給你的人不錯麼?你們兩個人初次相逢,就是這般的要好,論理該應謝謝媒人才是。」
章秋谷正含著一塊燒鴨在嘴裡還沒有咽下去,聽了黃少農這番說話,再也忍不住,「撲嗤」的一聲一口氣衝上喉嚨,要笑出來。口中的這塊燒鴨就留不住了,「撲」的從口中直飛出來,刺斜里飛過去,直飛到一個十四五歲的雛妓面上。說也湊巧,剛剛不偏不倚的直中在他鼻梁上面。大家都哄然大笑起來,秋谷自己也覺得十分好笑。連忙看那雛妓時,原來是一個姓楊的客人叫的,卻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