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回 憶前塵同游釣魚巷
懷舊事重訪莫愁湖
且說章秋谷趁著大家都在那裡和倌人講話,兩個人便細細的談起心來。在陸麗娟的意思,狠想章秋谷和他還了債項,娶他回去。章秋谷明知道這件事情,太夫人那裡一定辦不到的,況且自己已經娶了一個陳文仙,當初娶的時候陳文仙又沒有要他的身價。如今若要再娶一個倌人回去,不用說太夫人面上不答應,就是陳文仙面上也未免有些對他不起。便懇懇切切的把自己為難的情形和陸麗娟講了一遍,道:「像你這樣的人,肯一心一意的嫁我,我豈有倒反不願意的道理?但是我家裡頭已經有了一妻一妾,如今再把你娶了回去,我自己心上想想,在你分上也覺得有些交待不過。你們當倌人的嫁個人,也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不要到了那個時候萬一個有些不合起來,那時進退不得,豈不誤了你的終身?我們如今看起來是狠要好的,將來娶了回去,一妻兩妾,未免總有口舌相爭的地方。到了那個時候,弄得個有始無終,你叫我又怎的對你得起?況且我們老太太的家法又是十分利害,你嫁了過去,那裡拘束得來?與其到了後來為好成歹,大家都不好看,不如還是這個時候硬著心腸,不要冒冒失失、懊悔嫌遲的好。」陸麗娟聽了,知道章秋谷說的是真話,拉著秋谷的手一言不發。呆了一回,不知不覺的眼波溶溶,眉峰緊緊,幾乎要掉下淚來,口中說得一句道:「阿是真格呀?」秋谷低低的說道:「我們這樣的交情,那有哄你的道理?總是我章秋谷沒有福氣,消受不起你這樣的一個人。」
正說到這裡,忽然半空中飛下一件東西來,把章秋谷和陸麗娟一齊里住。兩個人不由大大的吃了一驚。陸麗娟嚇得高聲叫道:「啥人呀,勿要實梗哩!」章秋谷雖然叫了一驚,卻明知道一定是別人和他取笑,連忙伸出手來,把頭上里的那件東西撕擄開了。舉眼看時,原來是陳海秋的馬褂。看著他們兩個人講得這般熱鬧,悄悄的把一件衣服往他們兩個人頭上一蒙。大家見了,都拍著手笑作一團。章秋谷也不覺跟著眾人笑了一陣。隨手把那件馬褂「撲」的往窗外一丟。陳海秋連忙來奪時,那裡來得及?大家見了,不免又笑一陣。陸麗娟還口中咕嚕道:「陳老末總是實梗,倪嚇得來!」說著,早有相幫把陳海秋的馬褂送上樓來。陳海來看了一看,見還是乾乾淨淨的,沒有甚麼污泥在上面,便也不說甚麼。一會兒大家散席,章秋谷別了主人先走。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的又過了一年。到了秋間,恰恰的又是恩科鄉試。章秋谷的性情,本來原不把富貴功名放在心上。想要不去時,當不得他夫人和陳文仙再三相勸。太夫人又和他說道:「我們姓章的上代祖父,多半是科第出身。我雖然未見得一定逼著你去乾功名,但是你若果然能中了一個舉人,你的讀書排場也就算交代過了。況且他們兩個人心上總想你中個舉人,心中二十四分的期望,你就去走上一趟也好。」
章秋谷聽了太夫人的這番說話,只好連聲答應。收拾了行李,匆匆的上了輪船竟往南京來。到了南京,免不得合了幾個同伴租了一處文德橋下的河房,三間兩進,甚是寬敞。錄遺過了,時候還早得狠,便有幾個朋友來拉著秋谷去逛釣魚巷。那釣魚巷裡頭挨門沿戶的都是些娼寮。秋谷同著那幾個朋友揀了一家有名的薛家,進去坐了一回,見房間倒收拾得十分齊整。無奈那些倌人,大半都是些揚州人,走起路來,一撅一撅的甚是難看。秋谷見了不住的搖頭,連連的催著那幾個朋友快走。
那幾個朋友沒奈何,只得走了出來,在路上和他分辯道:「這個地方是南京最有名的妓院,你難道一個都看不中麼?只怕你的眼睛也未免太高了些。」秋谷笑道:「我生平最不賞識的就是揚州人,如今見了許多揚州的螃蟹,滿口‘辣塊辣塊’的,倒還不必去管他。更兼渾身上下都是直撅撅的,沒有一些兒柔媚的樣兒,我眼睛裡頭那裡看得上這樣的人?」那幾個朋友道:「照你這樣的說起來,上海的那班倌人你也是看不上的了?」秋谷道:「上海的倌人那裡像這班寶貝的模樣?一個個都是語言柔軟,態度溫存。就是面貌差些,也覺得楚楚堪憐,婷婷可愛。憑著這班寶貝的樣兒,叫他去和上海的倌人拾鞋皮,還未見是得要他呢!」那幾個朋友道:「你這幾句話兒,未免有些一偏之論。照著這般的說起來,是上海的倌人個個都是好的,別處的倌人個個都是不好的了。況且你這般偏見,只取身段,不取面貌,難道叫個無鹽、嫫母來學些娉娉裊裊的丰姿,你也當他是好的麼?難道身段不好的人,就是真個的天生麗質,你也不賞識的麼?」秋谷道:「這個話兒卻不是這般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