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觀光無端嬰小極
他夫人便去倒了一杯溫涼可口的洋參茶來。秋谷覺得寒熱已經退了,便一谷碌在床上坐起。他夫人連忙要來扶他,秋谷搖頭不要,接過洋參茶一飲而盡。陳文仙對著秋谷笑道:「你寒熱才退,再睡一回兒養養精神也好。」秋谷道:「這個時候我覺得精神狠好,頭目清涼,坐一回兒不妨。」
說著便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會,覺得他夫人和陳文仙兩個人的臉上比以前瘦了好些,狠有些楚楚可憐的豐致。從前是紅襯湘桃,花呈妙靨,如今卻是六銖衣薄,掌上身輕了。秋谷知道自己寒熱來得利害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都是通宵徹旦的伏伺,心上十分感激,卻對他夫人和陳文仙笑道:「我害了十幾天的病,把你們兩個人都累壞了。多謝,多謝!我心上感激得狠!」他夫人聽了,握著他的手道:「阿彌陀佛,真正謝天謝地!如今巴得你漸漸好起來,我們已經心滿意足的了。你生了病,我們伏伺你,這是我們做婦女的分內事情,那裡當得你這般客氣?難道我們還用得著客氣麼?」說著不覺一笑。
陳文仙也道:「如今你的病漸漸見輕,真是大家的運氣。那幾天寒熱來得最重要的時候,昏迷不醒,連人都認不得,真是人都嚇得死的!我生長二十歲,還是第一次受著這般的驚嚇。如今我們雖然一般在這裡伏伺你,心上卻是十分寬暢。比不得那幾天,真是急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替又替你不來。吃了藥下去,仍沒有一些兒效驗。你想那個時候,怎樣的叫人不要著急?如今幸而天地保佑,祖宗靈感,你的寒熱也漸漸的退了,病也漸漸的輕了,我們心上一塊石頭也落下地了。至於你為著我們在你病中伏侍了你,你平空的忽然的和我們客氣起來,那是再也不敢當的。
只要你以後處處自家保重身體,不要叫老太太和我們耽驚著急,我們就是不論怎麼樣,心上也是高興的。辛苦些兒算得甚麼。「說著,也是橫波一笑,目光澄澄的看著秋谷,好象要說甚麼話兒,卻又沒有說出來。秋谷聽了陳文仙的這一席話兒,自然點頭道是。他夫人聽了,也不由得連連點頭道:」二妹的話兒一些兒都不錯,你以後自家要保重些兒才是。「
原來秋谷的這位夫人自從陳文仙進門之後,見他和婉非常,溫柔有禮,兩下談論起來竟是二十四分的要好。陳文仙雖然不敢越分,這位秋谷夫人卻早已和他姐妹稱呼的了。當下章秋谷聽了他夫人的話,也不開口,只把頭略略的點了一點,卻把左手輓了他夫人的手,右手握著陳文仙的手,三個人六隻眼睛,就如閃電流光的一般,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深深凝睇,脈脈含情,大家都覺得有無限的深思厚愛,在眼光中間流露出來。三個人無言相視了一回,秋谷覺得坐在床上不耐煩,便跨下床來走了幾步。陳文仙恐怕他病後力弱,連忙拉著他的右手,緊緊的貼身扶著他。
章秋谷也覺得頭目森然,腳下無力,便隨意躺在榻床上,和他們兩個人講些閒話。
一會兒,太夫人走過來看他,見他精神甚好,也自歡喜。
自此以後,章秋谷又在家裡頭一連養了半個月的病,方才精神復舊,二竪潛逃。
這半個月裡頭在家裡沒有事情,一天到晚除了陪侍太夫人講些閒話之外,成天的只和一妻一妾相對,喁喁對語,款款相偎,纖手扶搔,芳心熨貼。茗碗藥爐之畔,攙和著許多的粉暈脂痕;添香伴影之宵,平添出無限的幽歡密愛。章秋谷雖然在家養病。卻倒享受了許多的艷福。從此以後,章秋谷和妻妾的恩愛平空的又添了幾分。
到了中秋節後,章秋谷已經照常出門。辛修甫和王小屏兩個聽了秋谷病癒,便兩個人同著來看他。秋谷和他們談了一回,辛修甫和王小屏為著他錯過了鄉試,甚是替他可惜。修甫道:「如今鄉試改了策論,你是向來留心古學的,一定可以有些把握,可惜你又偏偏生起病來!」王小屏也道:「你這一場病生得真是湊巧,早不生病,遲不生病,偏偏的正在那幾天錄遺的時候生起病來,眼看著一個舉人生生的送掉了,豈不可惜!」
秋谷笑道:「承你們兩位這般關切,足見盛情。但是據我想起來,現在的這般時局,國勢阽危,前途黑暗,這個舉人就使中了,也沒有甚麼道理。我的性情你們是知道的,本來不把功名不功名的事情放在心上,就是錯過了也算不得甚麼。」辛修甫道:「雖然如此,但是如今這般勢利卑鄙的時代,中個舉人卻要佔無數的便宜,你也不要把舉人看得這樣的一個大錢不值。」秋谷笑道:「你們兩位都是舉人出身,我也不是一定把舉人、進士看得一文不值。但是一個人的聲價,是從學問經濟上來的。一個人只要有了真學問真經濟,就不中舉人、進土,他的聲價也不見得就會低些。那一班沒有學問的飯桶,就是中了舉人、進士,依然還是一個庸庸碌碌的飯桶。
照這樣看起來,這個舉人又何必一定要中他呢?「正是:
高談驚座,春生舌本之蓮;往事如煙,腸斷秋娘之淚。
不知以後如何,且待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