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纏綿愛語穩痴人
潘侯爺聽了,連忙走過來對著沈二寶打了一拱道:「我的不是,說錯了一句話兒,不要生氣。」沈二寶忍著笑別轉頭去,道:「勿要噓,算啥格樣式呀!」潘侯爺又道:「你一定不肯受我的錢,我也沒有別的法兒。我如今只有兩條道路,憑你自家去揀。你若是不願意我在你院中走動,你就不要受我的錢,我從今日起再也不來的了;你若是願意我來走走的,你就老老實實的受了,不必和我客氣。」沈二寶聽了,呆了一回,方才說道:「格末真正也叫嘸說法,耐說到仔實梗閒話,叫倪那哼再好勿受?」說著,便把那一張四千塊錢的匯票接了過來,對著潘侯爺笑道:「謝謝耐!」潘侯爺也笑道:「今天這一張匯票,我不知費了許多的氣力,說了無數的話,你方才肯賞我的光收了下來,我還要謝謝你呢!」沈二寶也微微一笑。
看官,你道沈二寶的這一篇反撲文章,可做得利害不利害?憑你潘侯爺這樣的精明漂亮,也不因不由的一頭鑽進了他的圈套,一時間那裡看得出來?自此以後,不到三個月的工夫,沈二寶的虧空都已經還得清清楚楚,頭上手上的首飾金珠翡翠辦得件件俱全,身上的衣服更不必說。論起理來,這個沈二寶以前上了姘戲子的這般惡當,幾乎落在帳房裡頭,跌到麼二上去。幸虧想著了個潘侯爺,居然被他鈎上了手,做了他一個大大的救星,一節不到,差不多用了八九千塊錢在他身上。在下做書的和他想起來,該應改悔前非,死心塌地的守著潘侯爺才是。那裡知道他飽暖思淫,清閒不慣,以前為著姘戲子碰了這樣的一個大釘子,他卻一些兒警忌的心都沒有。到了如今,虧空剛剛還掉,手裡頭才多了幾個錢,不由得又想起那舊日的營生來,偷偷的瞞著潘侯爺,自己一個人到戲園裡頭去看戲,剛剛又是孽緣天湊,碰著了這個謝月亭。
沈二寶自從一見謝月亭之後,便眠思夢想的,害了個聞聲對影的單相思。茶里也是謝月亭,飯里也是謝月亭,一天到晚只把個謝月亭的形容放在心上,車輪一般的旋轉。就是見了潘侯爺,也有些失神落智的樣兒。潘侯爺雖然有些覺得,只說他或者身體有甚麼不爽快,方才是這個樣兒,便問他為甚麼這般模樣,身體覺得怎麼樣。沈二寶隨口支吾了幾句,一心一意只想著個謝月亭一個人。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引他的法子,便硬著頭皮,在戲園門口候著謝月亭出來,一把拉住了他,試他一試。雖然知道謝月亭的父親管束得十分嚴緊,卻只說不見得一天到晚看守住了這個兒子,不分好歹,且去碰個機會再說,或者竟會成就了好事也未可知。那裡知道偏偏運氣不好,遇見了謝雲奎,受了他一場搶白。
回到公陽里院中,長吁短嘆的好似失了心的一般。聽得大姐阿招叫他起來,他賭氣不答應。阿招一連叫了幾聲,發起急來,潘侯爺早已走上扶梯。沈二寶起先在公陽里的時候,本來是樓下房間,如今做了潘侯爺以後,便搬到樓上去,三間樓面都是沈二寶一個人的。當下阿招見沈二寶睡著不肯起來,心上十分著急,只得高聲說道:「潘大人要動氣格呀!」這個時候潘侯爺已經走進房來,見了沈二寶睡在那裡竟不起身,心上也覺得有些不快,便對阿招說道:「他起來不起來,憑他的便,你去叫做甚麼!」
沈二寶聽得潘侯爺發話,心上有些忐忑,便趁著阿招推他,一骨碌坐起身來,故意嗔道:「耐嚶嚶喤喤吵啥物事?潘大人來末,讓俚來末哉嘛,俚咦勿是啥今朝頭一轉來格生客,要耐來浪發啥格極呀!」說著,便回過頭來,對著潘侯爺說道:「耐聽聽看,俚篤賽過來浪當耐生客,阿要討氣!」潘侯爺見沈二寶睡著不理他,只說他有心怠慢,正要發作,聽了沈二寶這幾句話兒,不知怎樣的方才心上的氣不知走到那裡去了,頓時盛氣齊平,一言不發,歡歡喜喜和沈二寶談了一回,方才就寢。
這裡潘侯爺和沈二寶的事情姑且按過,再講起那位從天津回來鄉試的章秋谷來。
章秋谷自從在天津回來,回到新馬路自己家中,見了太夫人和夫人並陳文仙等,自然大家甚是歡喜。這個時候已在七月十五之後,秋谷知道,要回到常熟本籍起了錄遺文書,再到南京去錄遺,是來不及的了。便去商約大臣陳蔭孫陳宮保那裡,求他起一套送考的咨文。這位陳宮保本來和章秋谷是同鄉,又彼此都有了世誼,自然一口應允。隔了一天,果然就差一個差官送了一件咨文過來。秋谷接了這口咨文,免不得又自己去陳宮保那裡道謝。陳宮保倒著實和秋谷談了一回,見秋谷口如懸河的滔滔不絕,不由得心中暗暗稱奇。秋谷謝過了陳宮保,正打算動身赴試,不想平空的有個岔子出來。正是:
相如善病,茂陵秋雨之宵;樊素多情,綺閣春風之夜。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