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狹路動干戈
數前塵花叢談掌故
且說雲蘭本來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如今聽了章秋谷這樣一番有情有理的話兒,倒覺得無言可答,心上的怒氣倒平下了許多,對著秋谷橫波一笑,口中說道:「耐個人末勿曉得纏到仔洛里去哉!月芳阿姐一徑搭倪蠻要好格,啥人去搭俚吃醋呀!」
秋谷聽了,知道這幾句話兒無非是有心掩飾,好自己做一個落場,便也對他一笑。
又去咬著耳朵溫存了好一回,雲蘭方才歡喜。這一夜,章秋谷自然不回去的了。連著金觀察和金部郎兩個,都給小洪寶寶同金蘭輓留不放,住在院中。珍簟新鋪,秋宵苦短,三對兒鸞交鳳友,一時間雨殢雲封,溫存掌上之軀,宛轉懷中之月。這些說話不關緊要,也不必去說他。
只說章秋谷從寶華班回來便收拾了一天行李,又出去辭了一天行。那招商局的安平輪船十一早上就要開的,秋谷一到初十,就把行李都發上船去。又有兩三個同鄉,在鳳苑春和燕賓樓和他餞行。秋谷情不可卻,每處都去坐了一坐,便連忙趕到寶華班來。原來金觀察為著輪船一早開行,搭客至遲到晚上兩三點鐘一定要上船的,早早的跑上船去坐著,卻又沒有意思,便約著金部郎、孫英玉,連著秋谷四個人,在寶華班碰一場和,碰完了和上船去剛剛正好。秋谷趕到寶華班,金觀察已經先在,談了一回,便大家碰起和來。
雲蘭為著秋谷今天要走,未免有些依依惜別的心情,坐在那裡呆呆的不甚開口。
月芳嫁人的事情,秋谷已經當面和本家說過,帳目都付清了,月芳便不肯再見客人。
但是章秋谷到來的時候,月芳卻還依舊出來,斂袖低眉,淡妝素服,竟是個人家人的樣兒。秋谷看著這般模樣,覺得玉人依舊,咫尺天涯,狠覺有些惆悵。再三叫他不要出來,月芳那裡肯聽。只兩下談心的時候,大家都是面上淡淡的,不能夠握手牽衣,偎肩接膝,像以前的那種樣兒。今天月芳聽得秋谷一定要走,自然心上也狠是酸辛,也是坐在秋谷背後,一言不發,只靜靜的看著他們碰和。等得八圈莊碰過,已經十二點鐘,秋谷便也不免對著月芳、雲蘭說些告別的話兒。又拉著雲蘭坐在床上,咕咕唧唧的不知說了些甚麼。月香也走過來,對著秋谷說些套話。
不多一刻,已經聽見自鳴鐘「錚錚」的響了兩聲。秋谷立起身來要走,雲蘭和月芳再送到船上,秋谷再三阻攔,他們那裡肯聽,秋谷也只得由他。金觀察和金部郎也一定要送秋谷到船上去,秋谷推卻不得,只好聽憑他們怎樣。金觀察和秋谷等本來都是轎子來的,秋谷忽然想起有一個清芬班裡頭的玉鳳,曾經叫過他兩個局,沒有付錢,便叫轎夫把轎子搭在弄口去等,又叫雲蘭等略候一回。秋谷同著金觀察等急急的到清芬堂去付過了錢,連忙出來再到寶華班去,會齊了雲蘭和月芳,叫他們坐轎在前先走。秋谷同金觀察等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侯家後來。
那侯家後的地方,原是一條極窄的小弄,弄外便是新造的馬路。秋谷等剛剛走出弄口,劈面撞見了一個同鄉兵部主事嚴克任嚴主政。大家止步招呼,不想斜刺里有兩個洋兵吃得爛??,七跌八撞的直撞過來;不左不右,不前不後,剛剛撞在那位嚴主政的身上。嚴主政還沒有開口,不料那洋兵撞了嚴主政一下,頓時發起酒風來,一手扭住丁嚴主政的衣服,口中「鈎輈格磔」的不知罵些甚麼;一手在腰間拔出小刀來,望著嚴主政肩窩便刺。嚴主政措手不及,大吃一驚,連忙把身體一側,那把小刀正刺在嚴主政的嘴唇上面,直刺得唇開肉破,鮮血直湧出來,刀尖撞著門牙,連牙齒都撞缺了一個。嚴主政「阿呀」一聲,要想回身走時,怎奈衣服被他拉住,脫不得身。
正在十分危急,早惱了那位章秋谷,一個箭步直搶過來,起左手臂開了他拉著衣服的手,右手輕輕一轉,早把小刀搶在手中,左手順勢一送,那洋兵本來已經醉到十二分的了,那裡經得起章秋谷的神力,早已踉蹌直倒過去,撲的仰面一交。說時遲那時快,章秋谷正要看嚴主政的傷痕時,只覺得腦後一陣風直撲過來,也不回頭去看,把身體「霍」的一扭,右腳往後一登,只聽得「撲」的一聲,那一個洋兵也是仰面一交。這個時候恰恰的沒有巡警在那裡,憑著他們去鬧,沒有人去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