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纏豪情成義舉
章秋谷眼快,早已看得甚是清楚。想著那往時的恩愛纏綿,看著這現在的神光離合,只覺得一個心七上八下的十分眷戀,無限淒愴。明知道這個時候已經算是孫英玉的人,不好再是怎樣的和他親熱,恐怕孫英玉臉上下不來。便在身上掏出一張六十兩銀子的銀票,遞在月芳手內,口中說道:「我們兩個人相識一場,大家總算狠要好的。你的事情,我也總算和你竭力周全,沒有辱命。你的景況我是狠知道的,這幾個錢,你拿去辦些應用的東西,總算是我一點兒意思。從此以後,但願你們兩個人夫婦齊眉,白頭偕老,我就沒有甚麼記掛了。」月芳聽了,起先還不肯接。秋谷低低的道:「我們兩個人相識一場,這幾個錢算得甚麼,你又何必和我客氣?況且自此以後,你是孫府上的姨太太了,我又要回到上海去,知道我們兩個人見面在甚麼時候?」
章秋谷說到這個地方,便頓住了口不說下去。月芳卻再也忍不住,把頭一低,那眼中的淚就如斷線的珍珠一般亂滴下來,一面嗚咽著一面說道:「耐實梗樣式,叫倪心浪洛里意得過!」秋谷聽了也覺得有些酸鼻,幾乎也要滴下淚來。卻恐怕別人見了要笑他,勉強忍住了,對月芳說道:「你們兩個人天緣湊合,是一樁大大的喜事,怎麼倒這樣的傷心起來?」說罷又低低說道:「只要你嫁過去夫妻和睦,我也就放下了一條心。如今你這個樣兒,我看了心上倒覺得十分難過。這也是注定的我們沒有緣分,說他也是枉然。」月芳聽了方才抬起頭來拭了眼淚,握著秋谷的手道:「像煞倪有幾幾化化格閒話要搭耐說,故歇勿曉得那哼,一句才說勿出,耐自家保重點。」秋谷聽了回答不出甚麼,只把頭點了一點。硬著頭皮回轉身來,走到席上坐下。
那幾個寶華班裡的人──雲蘭、金蘭和小洪寶寶,坐在席上都看得呆了。雲蘭停了一回,方才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個大媒人,倒做得嘸啥,總算月芳阿姐格運氣。」說著,便向月芳道:「月芳阿姐,恭喜耐。實梗格喜事,要請倪吃喜酒格噓!」小洪寶寶同著金蘭等,也向月芳賀喜。月芳兩頰微紅,不免也要謙讓幾句。
小洪寶寶卻向章秋谷道:「章二少真正是個好人,肯實梗格幫月芳阿姐格忙。客人里向像耐二少實梗格人,實頭少格噓!」秋谷為著做了這個媒人,把月芳提出火坑,心上卻甚是得意,便多吃了幾杯酒,臉上紅紅的有些酒意上來。金觀察見席上眾人的酒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和眾人打了一個通關,又敬了章秋谷幾杯酒,大家都覆杯告止。
秋谷略略的吃些稀飯,便也立起身來。依著雲蘭,要秋谷今天住在院中。秋谷因多了幾杯酒,覺得有些胸中作惡,便沒有答應,只說回去還有些事情。雲蘭瞪了秋谷一眼道:「耐格人末,就叫討氣!」秋谷笑道:「並不是討氣,委實的還有事情。」雲蘭谷都著嘴,口中咕嚕道:「啥格事體呀!耐格事體倪阿有啥勿曉得,豪燥點跑到相好格搭去,晏仔點是要吃生活格。」說著,便推著秋谷的背道:「豪燥點去噓!格兩日天就要動身哉,自然要到恩相好搭去辭辭行格嘛,阿對?」章秋谷聽了笑道:「真正極天冤枉,我除了你們這裡,那裡別處還有甚麼相好?」雲蘭道:「啥人曉得耐呀!耐有相好嘸撥相好末,也勿關得倪啥事嘛」說著,不覺雙眉緊皺,俊眼微睜,狠狠的釘了秋谷一眼。秋谷見他嬌嗔滿面,情不自禁只得過去,攜著他的手道:「你不要生氣,你就是我的恩相好,那裡再有別人。我就今天不走,在這裡和你辭行何如?」雲蘭別轉頭去,口中說道:「啥人要耐辭行呀!耐豪燥點請出去,像倪實梗格別腳倌人,洛里好比別人?再要說起啥格恩相好勿恩相好,是真正枉空嘛!耐實梗一個章二少,倪阿配搭耐做啥格恩相好,也褻瀆仔耐章二少格身分哉噓!」
秋谷聽了雲蘭的這幾句話兒,覺得他話中有眼,明明是指著月芳說的。回心一想,把月芳和雲蘭兩個比較起來,卻委實的有些軒輊。在月芳身上的事情,便肯這樣的和他出力。在雲蘭身上,他要輓留自己住在院中都不肯答應他。若要拿他們兩個人的交情說起來,還是和雲蘭要好些兒,卻也怪不得他要說這般的話兒。想到這裡,便回頭向月芳看時,只見月芳低著頭,假做沒有聽見一般的,臉上卻有些紅紅的不好意思。秋谷咳嗽一聲,打個暗號。月芳回過頭來,秋谷對著他使個眼色,月芳會意,便走了出去。
雲蘭見了,便也立起身來,冷笑一聲道:「耐有啥閒話末說末哉。倪跑出去,讓唔篤隨便那哼說法。」說著向外便走。秋谷連忙一把拉住,在他耳邊說道:「你不要這般生氣,給人看了,還只說你是吃醋。你只要自己想一想,你的年紀還沒有滿二十歲,生意又是狠好的,比不得月芳已經三十多歲的人,又欠了一身的債,那裡還做得起甚麼生意?如今和他成就了這段因緣,想起來你們同院姐妹該應可憐他些,替他喜歡才是,怎麼你倒和他吃起醋來?」正是:
落花墮劫,飄零金谷之春;飛絮沾泥,惆悵靈和之柳。
不知雲蘭聽了秋谷的話說些甚麼,且待下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