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舊例雙美擁檀郎
鬧相公新知結幽愫
且說章秋谷見雲蘭不肯拿他的錢,只說他還是有意吃醋,便道:「這一筆錢,我本來早就想要給你的,前幾天不知怎樣的,心上竟忘了這件事兒,所以直到今天方才給你。你不要,難道是嫌少麼?做客人的和倌人有了相好,這一下子竹槓遲早都是逃不掉的,你又何必和我客氣?」雲蘭聽了,皺著眉頭,把金蓮一頓道:「耐格閒話,倒詫異勒海嘛,阿是倪來敲仔耐格竹槓哉!耐自家想想,倪阿曾敲過歇耐一塊兩塊洋鈿格竹槓?老實說,故歇倪嘸啥用場,耐撥倪自然勿要。等到倪真正要用起來,倪自家會得問耐討格。耐拿倪當仔別人一樣,只認得銅鈿勿認得人,格末耐看豁仔邊哉。」秋谷聽了,看著他的樣兒約莫著也不是甚麼假話,不好再去勉強他,便只得收了回來。這一夜秋谷睡在雲蘭房內,沒有回去。
到了一點多鐘的時候,秋谷走到月芳房間裡頭,只見月芳穿著一件湖色汗衫,卸了頭上的釵環,烏雲亂輓,坐在燈下,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拿著一個茉莉花球在那裡翻來覆去的。看見了秋谷進來,動也不動,只說:「辛辛苦苦,再要跑到倪搭來作啥呀?」秋谷走到月芳面前,低低的笑道:「對不起,累你等了半夜,如今特來陪你。」月芳道:「耐自家身體要緊,軋實勿要過來哉呀。倪是勿搭別人家吃醋格,橫竪耐二少自家心浪蠻明白來浪。只要耐照應照應倪好哉,吃仔格碗把勢飯真正作孽,再去搭別人家吃啥格醋呀!」
秋谷聽了月芳的一番說話,覺得他另有一種口角,說得悱惻可憐,不由得心上也有些替他淒惋,便也拿出一張五十塊錢的鈔票來送給他。月芳那裡肯受,推了半天,月芳始終不肯。秋谷懇懇切切的和他說道:「在你心上的意思,不肯無緣無故要我花錢,我心上也狠明白。但是你欠了一身虧空,可想而知不是有錢的人,手裡頭也狠是拮據。我和你就是沒有相好,平常的時候總算甚是投機,就送你幾十塊錢幫幫你的忙,也不算甚麼事情。何況我雖然不是甚麼巨富,這幾個錢也還不在心上。
你若一定要和我客氣,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月芳聽了,推卻不得,只得謝了一聲收了下來。卻又平空的一陣心酸,淚珠欲落,連忙別轉了頭,把手巾拭了淚痕,轉身對章秋谷道:「倪十四歲落仔堂子,做生意做到仔故歇,客人碰著仔幾幾化化,勿是靠勿住格滑頭末,就是踱頭踱腦格曲辮子。直到仔故歇,剛剛碰著仔格耐末,樣式才對景。說格閒話,賽過就是倪肚皮里向挖出來格。碰著仔耐實梗格人,倪咦嘸撥格號福氣。」說到這裡,眼圈兒不覺又紅起來。秋谷又婉婉轉轉的安慰了他一番。
自此以後,章秋谷到寶華班去住夜,總是這般的左右逢源,前偎後擁。至於這個裡頭怎樣的一箭雙雕,怎樣的雙管齊下,那卻要去問雲蘭和月芳的房間里人方才知道。在下做書的沒有和他們打過梆子,卻就不得而知的了。
閒話休提。只說這位金觀察,本來原是個舉人出身,筆底下狠來得,而且洞明時務,博覽群書。這個時候正是皇上家開經濟特科的時候。吏部尚書王鳳山王冢宰,素來極佩服金觀察的學問,就專折奏保了金觀察的經濟特科。到了六月中旬,已經到了考試的時候。金觀察便稟請方制軍,派了津海關道李伯溪李觀察,來兼理洋務局總辦的事情。金觀察匆匆忙忙的交卸了一切公事,便帶了兩個差官,兩個家人,克日進京。
臨走的時候,和章秋谷商量,想要請秋谷同他進京,兩個人住在一起,覺得大家談談有興些兒。恰恰章秋谷也為著金觀察進京去了,那幾位會辦大人和幫辦大人大家都和他不合。本來章秋谷的當這個洋務局總文案原是看著金觀察的交情,自己原不是一定怎樣。如今見金觀察去了,那裡肯留在洋務局裡頭當這個沒意思的差使。
早就和金觀察說過要想辭差,所以金觀察趁著這個當兒請他一同進京,章秋谷一口答應。金觀察大喜,卻不肯叫他辭差,只叫他告了一個月的假。找了一個人和他代理文案上的事情,便同著秋谷上了火車。
天津到京只有二百多里路,不到半天已經到了。金觀察本來是常州府陽湖縣人,就同著秋谷住在青廠武陽會館裡頭。金觀察自去料理應考的事情。秋谷沒有甚麼事兒,便出去拜了幾天客。就有那班同鄉的親戚朋友,大家都來拜望,也有請他吃飯的,也有請他聽戲的,秋谷倒忙了好幾天。
這一天秋谷在會館裡頭剛剛起來,見當差的傳進一個名片來,說姚大人來拜望。
秋谷接過名片來看時,只見名片上寫著「姚瀟」的兩個大字,秋谷便叫快請進來。
原來這個姓姚的名瀟,號子湘,也是個直隸候補道,現當京津鐵路的督辦,和秋谷既是同鄉,又是親戚,向來狠要好的。性情豪宕,學問精純。以前在常熟的時候,和秋谷也是朝夕過從,契合非常。如今聽得秋谷來了,昨日又去拜了他一趟,這位姚觀察便連忙起個大早,到武陽會館來看秋谷。秋谷見了名片,連忙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