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回 傳眉語喜遇秋娘
隔了一天,果然舅太太哄著伍小姐梳洗停當,叫了一輛馬車在門口等著。依著伍小姐的意思,要同著兄弟同去頑頑,舅太太道:「他好好的在書房讀書,何必又去叫他出來?小孩子分了讀書的心,將來要不肯用心讀書的。」伍小姐聽了覺得不錯,便也不說甚麼,同著舅太太坐上馬車,徑往張園來。
到了大洋房,舅太太一眼早看見了章秋谷端端正正坐在進門左首的一張桌子上,眼睜睜的向外看著。舅太太見了,笑吟吟的送了一個眼風。章秋谷到了這個時候,方才覺得這位舅太太也在那裡轉他的念頭,不覺心中暗笑。沒奈何,只得也還他一個眼風,卻細細的打量伍小姐今天的妝飾。只見他跟在舅太太后面,低著頭款款行來,臉上覺得瘦了些兒。略施粉黛,淡淡的點一點胭脂,越覺得光彩照人,丰神絕世。秋谷見了伍小姐的面,不因不由的心上覺得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情來。
伍小姐剛剛走進,抬起頭來已經看見了章秋谷,也不覺秋波一轉,兩頰微紅。
暗想今天怎麼這般湊巧,剛剛遇著了他。正想著,只見舅太太已經揀了秋谷身旁的一張桌子輕輕坐下,伍小姐便也一同坐了下來。憑著章秋谷目不轉睛的呆看,伍小姐只是有意無意的,不狠兜搭。章秋谷無可如何,只得和舅太太眉來眼去了一回。
舅太太卻十分高興,賣弄精神,忽地立起身來,對著秋谷把嘴微微一動,又向伍小姐道:「你在這裡坐一坐,我去一會兒就來。」說著往外便走。秋谷會意,也慢慢的跟出來。
舅太太走到門口,秋谷疾行幾步,和舅太太擦肩過去。秋谷口內只低低的說「一品香」三個字兒。舅太太微微的把頭一點。秋谷一直走出安塏第,假意四面望了一回,回身走進又坐了一刻。只見伍小姐無精打彩的立起身來,對著舅太太道:「我們到別處去頑頑罷。盡著坐在這裡,氣悶得狠。」舅太太聽了點頭稱是,兩個人一同走出安塏第,到老洋房彈子房去打了一個轉身,又在照相館拍了一個小影。
章秋谷在後面緊緊的跟著。伍小姐一面走著,也不免回過頭來偷窺秋谷。伍小姐心上只覺得這個人跟前跟後,狠覺得有些痴氣。
秋谷直等得伍小姐和舅太太兩個人坐上馬車,自己方才跳上車去,加上一鞭,在後面緊緊的跟著。到了分路的地方,秋谷把絲繮一帶,霍地調過馬頭,回頭過來,又和舅太太打個照會,便先到一品香去了。舅太太見了這般光景,連忙把伍小姐送回公館,打發馬車回去。一面重勻粉黛,再畫蛾眉,對著伍小姐只說去看個親戚。
伍小姐因他向來是這般慣的,也不疑惑,只說一句:「舅母既然還要出去,為甚麼打發馬車回去?」舅太太支吾了伍小姐幾句,一溜煙竟到一品香來。剛剛走上扶梯,便看見第六號門口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章字。舅太太走到門口,探進半個身體望時,恰恰和章秋谷打個照面。秋谷見了,連忙立起來笑道:「恭候多時,請裡面坐罷。」
舅太太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一笑。秋谷又讓一遍,舅太太方才輕移蓮步,走進房來。
還沒有坐下,秋谷迎著舅太太兜頭就是一拱。舅太太也手捧胸膛還了一福。秋谷請他坐下,先開口道:「對不起,勞動得狠,今天總算賞光。」舅太太也道:「昨日多謝章少爺送的戒指、衣料,平空的怎麼這般客氣?」秋谷道:「那一點兒東西算不得甚麼。如今正有一件事情要仰仗大力,不知周奶奶肯答應不肯答應?」
舅太太故意問:「甚麼事情?」秋谷趁勢走近舅太太身旁,把一張椅子移了一移,竟挨著舅太太並肩坐下。舅太太只把身體略略的側了一側,口中也不作聲。秋谷低低說道:「這件事兒若換了別一個人,我也不便和他直說;如今,既然承周奶奶賞我的光,將來總是一條路上的人。」秋谷說到這裡看著舅太太一笑,舅太太不覺把頭一低。秋谷便伸手過去,輓著他的纖手。舅太太只不開口。秋谷附著舅太太的耳朵,把自己的意思細細講了一遍。舅太太起初只是搖頭不肯答應。秋谷又把這件事兒該應如何佈置,怎樣調度,說得井井有條。舅太太聽了只得點一點頭,口中說道:「我且去探一探他的口風,再想法兒。」說著只見細崽進來,請舅太太點菜。舅太太隨意點了幾樣,細崽便走了出去。正是:
思想永夜,文君綠綺之琴;刻意傷春,杜牧青樓之恨!
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