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當冤桶觀察開心
正說著,忽見一個倌人從秋谷後面轉將過來,豐態清揚,妝梳雅淡,山眉水眼,霧鬢風鬟,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前走去,忽然回過頭來把秋谷看了一眼,不覺失聲叫道:「阿呀,二少啘,啥辰光來格呀。」秋谷聽了連忙仔細看時,認得他不是別人,就是辛修甫的相好西安坊龍蟾珠,連忙微微含笑的立起身來,招呼他坐下。龍蟾珠又回過頭來和陳文仙打了一個招呼,方才就向上首一張椅子上坐下。龍蟾珠向來因為章秋谷是辛修甫最知己的朋友,每逢秋谷同著辛修甫到他院中的時候,龍蟾珠應酬秋谷格外盡心。秋谷在朋友的一班相好中間,最賞識的就是龍蟾珠。說他沈靜過人,丰姿出眾。如今龍蟾珠殷殷勤勤的和他講話,便也隨意應酬了幾句,又問他這幾天可見辛修甫?龍蟾珠道:「辛老有一禮拜勿到倪搭來哉,耐看見仔俚,請俚到倪搭來。」秋谷隨口答應了一聲。龍蟾珠又道:「二少,耐格貴相知,今年才調仔頭哉,一個來浪久安里,一個勒浪迎春坊,看見仔倪一徑勒浪問耐呀。」秋谷笑道:「我如今還有甚麼相好,你說的是甚麼人?」龍蟾珠笑道:「陸麗娟搭仔梁綠珠,勿是耐格相好,是啥人格相好呀?」秋谷道:「那算不得相好,不過應酬朋友,隨便叫幾個局罷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得陳文仙在對面咳嗽一聲,秋谷不知道甚麼事情,連忙抬起頭來看時,只見陳文仙把嘴往那邊一指,秋谷順著他指的一方面看過去。只見那邊台上的薛金蓮對著自己目不轉睛的只顧呆看,兩隻眼睛水汪汪的,腮邊頰上早現出兩朵紅雲。秋谷見了,知道他在那裡吊自己的膀子,但方才見他待那同來的客人那般怠慢,覺得自己也是個嫖客,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心上很有些恨他,憑著他在那裡弄眉擠眼的賣弄風情,只當作沒有看見的一般,由著他一個人去做作。陳文仙和龍蟾珠看了,把手巾掩著嘴,格格的只是要笑。龍蟾珠忽地對著秋谷悄悄的把手往對面一指,低聲問道:「耐阿認得俚呀?」秋谷也低低的說道:「濂溪坊的薛金蓮。」龍蟾珠搖一搖頭道:「倪勿是說俚呀,格個坐勒薛金蓮左首格客人,耐阿認得俚,搭辛老一淘格朋友呀。」秋谷搖頭道:「修甫的朋友我一個個都認得的,卻從沒有見過他,或者是修甫近來結交的朋友也未可知。」看官,你道這個壽頭碼子的客人,究竟是個甚麼人?在下做書的就是不說出來,看官們也一定知道,自然就是那位廣東來的陶觀察了。
當下龍蟾珠又把薛金蓮和陶觀察兩下事情細細的和章秋谷低說一遍,章秋谷聽了越發心上有些不伏,看著對面的薛金蓮眉花眼笑,把眼風只顧望著秋谷溜來。秋谷只是洋洋不睬,不去理他,卻故意對著陳文仙、龍蟾珠兩個人大聲說道:「我最恨的是那班野雞妓女出身的倌人,憑你怎樣的花運亨通,香名鼎盛,那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總還都帶著野雞妓女的下賤樣兒。他自己雖然不覺,旁人的眼睛卻看得狠清楚。」幾句話把陳文仙和龍蟾珠說得都格格的笑起來,明曉得是有心罵薛金蓮的。薛金蓮正在那裡吊膀子吊得出神,忽然聽了章秋谷這般的一番說話,一句一字好像是有心罵他,梟他的痛瘡。這一氣非同小可,只氣得他目瞪口呆,心窩冰冷,一天的高興都不知那裡去了。賭氣立起身來往外便走,陶觀察見了,連忙也跟了出來,兩個人上了馬車,一直回到濂溪坊去。薛金蓮碰了章秋谷一個大大的釘子,無可奈何,便把陶觀察來出他的氣。只說出去坐了一趟馬車有些頭痛,埋怨著陶觀察道:「倪原說格兩日子探仔牌子勿出去哉,耐定規拖牢仔倪一淘出去,故歇害得別人家頭腦子里向痛煞快。」陶觀察見他生氣,那敢多嘴,只低聲下聲的安慰他。
看官,你道薛金蓮為甚麼平空除了牌子不做生意?原來薛金蓮和那鄭小麻子兩個人攪在一起,攪得火一般的熱,盟山誓海的說要嫁他,好在金蓮的娘是親生娘,薛金蓮總算是自家身體,做了五六年野雞,升了書寓;又做了兩年,倒也和他掙了不少的錢。金蓮一年以前早已和他的娘說明,將來嫁人不要他的身價。如今見金蓮要嫁人,也不好一定怎樣的阻格他,心上卻嫌著鄭小麻子是個窮光蛋,便和薛金蓮說明瞭不要身價,只要鄭小麻子自己拿出一千銀子來,做院中的下腳開銷,犒賞經費。薛金蓮聽了,明曉得鄭小麻子是一個大錢沒有的寶貝,平日的零用都是自己給他的,那裡拿得出這一千銀子?自己雖然有錢,究竟一千銀子數目大子,白花花的拿出來,也覺得有些心痛。想了一回,便想出一個主意來,立刻叫娘姨金珠到泰安棧去請陶觀察,請他即刻就來。陶觀察聽得薛金蓮忽然來請他過去,好似奉著九重綸綍的一般,連忙飛一般的趕過去。正是:
落花有意,空留金谷之春;流水無情,不逐胡麻之飯。
欲知後事如何,下文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