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真大膽登門報信
程幼勳聽了,想想實在不差,雖然有些強詞奪理的地方,卻是想不出一句駁他的說話。左思右想了一會,實實的無計可施,只得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我就聽了你的說話,便宜了這個畜生。我也只當沒有這個女兒,也不用遮人耳目。那以後的話兒再也不消提起,這樣掩耳盜鈴的事情盡可不必。」秋谷道:「這卻你又錯了。我今天的來意,原是衛顧你們的府上的名聲,你怎的倒是這般說話?」說著,又附了程幼勳的耳朵說了幾句不知甚麼話兒,隨後又道:「到了這個時候,仍舊把你們令愛暗暗的送到蘇州,那時一樣的央媒說合,一般的迎娶過門,那些不知細底的人那裡看得出甚麼破綻?豈不把先前的這件事兒一齊都蓋過了麼?」
秋谷說畢,程幼勳正在沈吟,秋谷突然見屏門背後走出一個半老的婦人,約有五十多歲,走出屏門便向秋谷深深萬福。秋谷連忙回禮。這婦人一屁股回身坐下,便對程幼勳道:「適才這位先生的話,我在後面已聽得明明白白,真是再好沒有的了。難得這位先生這樣費心,顧全我們的面子,你還不快些答應,難道還想甚麼念頭麼?」程幼勳忽然被他的老婆走出來夾七夾八的說了一陣,想想除了這般辦法,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兒,只得勉強應允。
秋谷見他已經答應,立起身來便想要走,卻被這婦人攔住道:「這位先生不要性急,且請坐下,我還有話說呢。」秋谷只得重又回身坐下,問他有甚麼話兒,叫他快說。婦人便嘮嘮叨叨的盤問起貢春樹的家世來,秋谷一一的回答。婦人又問可曾娶過正妻,秋谷一想,這倒不好瞞他,便答道:「這個不好隱瞞,實在已經娶過的了。」婦人聽了呆了半晌:眼中便流下淚來。秋谷明曉得他的意思,便接著說道:「他雖然室有正妻,府上的小姐過去,一定是姐妹稱呼,決不虧待,這倒我可以和他做個保人。」那婦人又道:「現在事已這般,也說不得的了。只是他將來要是虧待了我的女兒,我卻要和他們說話的。」秋谷道:「這個自然,但請放心就是。」
秋谷因費了半天口舌,說得他舌敝唇焦,巴不得要立時回去。只聽那婦人道:「你們的船停在那裡,我還要到你們船上看看女兒,還有他的衣箱、鏡箱隨身動用的東西,讓他帶去。」一句話還未說完,程幼勳睜起眼珠,向那婦人說道:「這樣不要臉的東西,你還去看他做甚?難道台還給他坍得不夠麼?」他老婆聽了正要和他爭論,章秋谷因急於要走,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程老先生的話兒卻是不錯,此刻正要遮人耳目,還是不要去的為是。就是衣服、鏡箱也都不必拿去,免得露了風聲。這些物件自有姓貢的和他置備,不消費心。」說著立起來把手一拱,急急的走出門去。任那婦人在後邊呼喚,秋谷只作不聞,飛也似的回到自家船上。見春樹已經回來,置買了多少服用之物,正和程小姐在那裡挑看衣服。
秋谷看程小姐已經梳洗,梳了一個懶妝髻,薄施脂粉,又換了一件衣服,出落得別樣風流,千般裊娜。昨天晚上還是粗服亂頭,花枝寂寞,如今卻已是明妝麗服,環佩凌波,小蠻楊柳之腰,樊素櫻桃之口,雙渦暈酒,二笑傾城,比起昨夜好像換了一個人的一般。見了秋谷回來,一齊立起。春樹連忙問道:「到底怎麼樣,沒有碰到釘子麼?我倒狠狠的替你耽心,幸而還沒有怎樣。你想那有拐了人家內眷,還自己送上門去告訴他?雖然沒有鬧甚麼亂子,這個膽量也就佩服你了。」秋谷笑道:「你只是一味的膽小,曉得甚麼!我是看准了這件事兒准定鬧不出甚麼亂子,所以才這般膽大。你想我章秋谷要是沒有這般膽量,那裡擔當得起這樣的事情?」說著,便把剛才的說話一一說了一遍,又笑道:「這一本戲文,生、旦、淨、醜都是我一人獨唱,作成你做一個現成快婿、自在東床,你還不要好好的謝謝媒人麼?」
春樹聽了,也無別話可說,不住的點頭痛贊,佩服秋谷的辯才智慧直到二十四分,感激秋谷的俠骨熱腸更是五體投地。連程小姐在旁聽著,也是感激萬分,那心上的感情深深的印入腦筋,竟是個留了終身紀念。這也不去說他。
只說秋谷和春樹商量,叫他坐著原船和程小姐一同回去,秋谷便在蘇州城外暫落客棧,等貢春樹到了蘇州,一同再到上海。計議已定,秋谷忽又想起一件事來,便問春樹蘇州的幾所住房那一處最大些,可肯出賣。春樹道:「我的房子只有宮巷的一所住屋最是大些,只要有人肯出價錢,那有不肯出賣之理?」秋谷便把宋子英和親戚代尋房屋的事同他說了,並道:「你既然肯賣,不妨找了子英,同他去看,好在你今天不能動身,我們就同去一趟可好?」
春樹答應了,一同上岸,先到王小寶院中尋著了陸仲文,再托陸仲文寫張條子,當場把宋子英約來,和他說了。子英大喜,便要立刻去看。當時由院內相幫雇到三乘轎子,章秋谷和春樹同宋子英三人同坐,一直到宮巷潘玉峰家。春樹請秋谷、子英暫在大廳少坐,自己進去了一會方才出來。有分教:
畫舫笙歌之夜,檀板金尊;呼盧喝雉之場,崖勒馬。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