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方小松演說風流案
貝太史回得蘇州,剛剛進門,就被這位夫人指著臉兒痛罵了一頓,說:「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怎麼竟敢這般大膽,連舉人也賣起來?若不虧我父親在京城裡頭同你竭力想法,這個時候只怕你這個狗頭早已滾下來了。像你這樣不爭氣的人兒受了王法,讓我做了寡婦,到也乾淨些兒,省得你活在世上現眼!」把這位貝太史罵得滿面羞慚,滿心惶恐,低著頭屏息而立,連哼都不敢哼一聲。貝夫人罵了多時,見他不敢開口,也就消了幾分怒氣,到了晚間,貝太史少不得也要奴顏婢膝,陪著無數小心,方才哄得夫人歡喜。
自此之後,貝太史時常想起丈人的救命之恩,見了夫人越發怕得神出鬼入。更兼貝太史本來是個寒士出身,他封翁雖曾做過幾年道台,家中卻沒有甚麼積蓄。你想一個當窮翰林的人,那裡掙得起家產?剛剛巴得放了一任試差,又被那班不近人情的御史參了回來,依舊是兩袖清風、一肩行李,漸漸的就有些支持不住起來。幸虧這位余中堂的小姐嫁過門來奩資豐富,足足的二三十萬;他又善於居積,數年之內又賺了無數的利錢出來。他見貝太史手中竭蹶,金盡囊空,不免又要將他謾罵一場;罵過之後,索性不要他管了,自己拿出錢來供給貝太史的用度。貝太史樂得坐享其成,隨意揮霍。但是貝太史現在的身家性命都是從老婆身上得來,家庭之內不得不曲意承顏,格外又加了二十四分恭順。貝夫人的性氣一天狠是一天,貝太史的懼內卻一日甚於一日??怕老婆怕到極處。這貝夫人自然就趾高氣揚、飛揚跋扈起來。
貝夫人將近中年,止生了一個女兒,卻生得似玉如花,千嬌百媚。貝夫人溺愛這個女兒,一言難盡,總而言之,也和余中堂的溺愛貝夫人差不多。
貝小姐到十九歲上,就嫁了一個常熟人姓彭的,也是一位太史公,家道十分寒素,相貌又甚不揚,更兼生性不羈,疏狂放蕩,驕態逼人。貝夫人聽了貝太史的話兒,又被媒人攛掇,便把一個心愛的女兒輕輕易易的許了這位彭太史,說定招贅進門,擇了吉期,就把彭太史贅了進來。
貝夫人只道彭太史少年翰苑,定是個風流佳婿,藴藉才郎。不料新郎官進得門來,貝夫人見他面目不揚,身材短小。說也奇怪,貝小姐倒還沒有甚麼,把一個做丈母的貝夫人氣得個發昏,默默無言。當夜就使出他那一種野蠻手段,硬硬的把貝小姐叫了進來,和自己同床睡覺,不許他出去和彭太史成婚。一連三天都是如此,把彭太史氣得目瞪口呆。待要和他講個明白,卻又是已覺得有些礙口,說不出來,只得放在心中隱忍不發。那貝小姐年幼嬌痴,畢竟和彭太史有些夫妻的情愫,也只好偷寒送暖,暗地關情。見貝夫人這樣作為,不曉得他究竟是怎麼一個意見,又不好意思去問他。久而久之,這貝小姐受了專制的壓力,不知不覺把從前心上的夫婦愛情都消入東洋大海去了。
看官且住,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做父母的見那女兒出閣,自然要指望他「琴瑟和鳴,夫妻好合」才是道理,怎麼這位貝夫人用著野蠻手段禁制了自己的女兒,不許他夫婦合婚成禮,天地之內那有這樣詫怪的事情?若果然竟有這樣人兒,那也可算得宇宙之大,無所不有的了。你們試想,貝夫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心思?原來他仗著自己是中堂之女、翰苑之妻,更兼門第清華,家財百萬,女兒的面貌又生得珠圓玉潤,柳媚花嬌,算計自家這樣的女兒,那般的聲勢,一定要配一個風流熨貼的如意郎君,方不辜負他女兒的才貌。見了彭太史這般模樣,氣到極處,便想出一個極糊塗的主見來,忘了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兩句俗語,倚著那一往無前的氣勢,竟想替貝小姐於正門之外另辟一個便門,好任他揀選入才,評量面目,差不多有那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的樣子。你想這貝夫人的意見,糊塗到怎麼一個田地!而且貝夫人雖然將近中年,卻是意氣飛揚,神情蕩越,絕不像貴家命婦的規模。
貝太史雖然曉得,心中也有些不以為然,卻那裡敢來問他一問?隨著這貝夫人帶領了小姐各處燒香隨喜,看戲遊園,漸漸的風聲不雅起來。貝太史也只好眼開眼閉,裝作痴聾。貝小姐更是個少年女子,有甚麼定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貝夫人這樣的一個尤物,今天看戲,明日燒香,到處賣弄風騷,招蜂引蝶。貝小姐看了這種樣子,慢慢也便樂此不疲。那蘇州城內,貝家太太的名聲,卻是通國皆知的了。
有一天,貝夫人帶了貝小姐到城外麗華戲館包了一個包廂,一同看戲。恰恰的霍春榮新自上海到蘇,演得不多幾日。那一天霍春榮排的戲正是《白水灘》。霍春榮的面貌本來不錯,加以渾身結束伶俏非常,衣服鮮明,聲情激越。那幾步抬步的身段,更覺得氣概高華,豐儀出眾。剛剛出得場門,只聽得一片喝彩之聲轟然震耳。
到得打翻青面虎的一場,霍春榮本來武功純熟,一路棍法,使得旋轉如風,雖然傀儡登場,卻也有些驚心動目。貝夫人仔細看那霍春榮時,只見他蜂腰猿臂,英武過人,而眼媚橫波,眉含黛色,眉目之間卻又有些媚態。貝夫人看得出神,貝小姐也眼波澄澄,只注在霍春榮一人身上。那霍春榮是個著名吊膀子的都頭,一見了標緻些兒的女人,便要百計千方鑽頭覓縫的謀他到手,何況今夜是送上門的買賣?又見貝夫人等衣裝炫耀,僕從如雲,料想是個大家內眷,吊上了他們的膀子一定有些好處,不比尋常,便也越發的在台上賣弄精神,把眼光注定在貝夫人包廂之內,一連飛了他們幾個眼風,把貝夫人母女二人看得心旌搖搖,六神無主。
貝夫人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叫了包廂的案目上來,指名要點霍春榮的戲,點了一出《義旗令》。霍春榮見他們點戲,曉得已經入彀,甚是歡喜,便進去換了衣服,重扮了黃天霸出來。這一齣戲唱得更是認真。貝夫人叫家人放了一封賞洋,只聽得「鏘啷啷」一聲,那雪白的洋錢就如雨點一般在台上四周亂滾。霍春榮見了十分得意,做到吃緊之際,貝夫人放出那絕嬌必脆的喉嚨高叫一聲:「好呀!」這一聲喝彩,驚動了合園看戲的人,一個個回頭張望。有分教:
狼腰猿臂,驚回蝴蝶之魂;燕頷虎頭,飛入鴛鴦之隊。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